殘陽如血,暮色漸濃,遠處官道上忽然亮起一點火星,接著第二點、第三點……眨眼間連成一線火光,宛如長龍,緩緩穿行於夜色之中。
凌雲志跟蹤這支滄瀾宮車隊,已有大半個時辰。
這隊伍人數雖眾,行進間看似威風凜凜,但落在他眼裡,這些人吐納呼吸綿長不均,落足之時下盤浮沉不定,身上更是毫無內家高手的沉穩真氣。這幾十號人,不過是擺了個名門大派的唬人架式,實則武功內力皆是平常之輩。
車隊在一處林中紮營,眾人圍著篝火飲酒吃肉,神態輕鬆,全無押送重寶的戒備之意。凌雲志心頭疑雲漸起,當即躍上樹梢暗中窺聽。
只聽那火光旁,一名滿臉通紅的粗豪漢子猛灌了一口酒,抹了抹面頰,對身旁人高聲嚷道:「來!喝!兄弟們千里迢迢來到南疆這鬼地方,一路上可沒少受罪!厲長老平日裡管得比鐵還緊,今日不知怎地,竟破天荒由得弟兄們在這林子裡快活!」
另一人冷笑著往火堆裡添了把柴:「你懂個屁!厲長老那是去辦正經大事。我親耳聽見他吩咐兩名貼身隨從備快馬,幾個人往北邊那片什麼『迷霧林』去了。那等大人物的謀劃,哪是我們這等尋常弟子能管得著的?咱們只要遵照吩咐,在黑風峽路上裝模作樣走上一遭,把魚引上鉤,便是大功一件。」
先前那人吶吶道:「那要是雲霄閣那幫惡狼殺將過來,真交起手來,咱們這點人手能成?」
「嘖,這你就不懂了吧?」那人得意地壓低嗓音,「厲長老是何等人物?他暗地裡定然布好了萬全之策。只要雲霄閣的人敢來,保管叫他們有來無回!」
凌雲志聽在耳裡,心頭不由一震。他悄悄退出樹林,取出紙筆,就著微弱火光寫下短箋。只見他撮唇發出幾聲低沉婉轉的鶽鳴,不多時,青羽鶽振翅落下。他將信箋繫好,輕拍鶽背,灰影衝天而去,沒入夜空。
卻說倉紫盈在阿依娜的幫助下離開了南昆鎮。她策馬奔馳了大半日,腹中早已飢腸轆轆。就在此時,前方忽見一間孤零零掛著青布簾的小粉館。
倉紫盈大喜過望,連忙將馬匹繫在店外木樁上,快步走進店中,朗聲叫道:「老闆,一碗過橋米線!」
這官道旁的粉館,多是做往來中原商隊的買賣,那店小二多少也懂得一些漢話。不多時,熱氣騰騰的米線端了上來,雪白米線浸在濃白如乳的雞湯中,浮著翠綠蔥花和薑絲,香氣撲鼻。她拿起筷子便吃,只覺湯頭鮮美醇厚,米線滑溜彈牙,吃得滿頭冒汗,說不出的舒暢。
正吃得香甜,店門簾突然「嘩啦」一聲被掀開。一股夾雜著馬汗與初春寒意的冷風捲了進來。
走進來的是一名青年,一襲粗布白衣雖沾了不少風塵,卻難掩清俊之色。此人腰間繫著一枚羊脂玉珮,背上負著一柄以黑布纏裹的長劍,正是凌雲志。
他環顧店內一眼,挑了最角落的一張桌子坐下,也要了一碗過橋米線和一碟小菜,隨即壓低聲音詢問道:「小哥,這附近是否有一處名為迷霧林的地方?」他邊問邊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放在小二手上。
小二眼皮一跳,左右瞟了一眼,這才彎腰附耳,操著一口生硬夾生的漢話,連比帶劃地低聲道:「客官,您問迷霧林做甚?那地方可去不得!裡頭霧氣大的讓人壓根找不著路。而且啊......這兒的老獵戶代代相傳,林子最裡頭有一道裂谷,叫作『鬼見愁』!」
小二打了個冷顫,繼續道:「聽說啊,掉進去的人都沒出來過。別說是人,連飛鳥都不敢從上頭過!您若真要去,見著焦紫枯木、聞著甜味,可千萬得繞道走啊!」
坐在斜對角的倉紫盈,將這番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裡,心下暗自稱奇:「這南疆的毒瘴,竟比書上寫的還要邪乎。」
凌雲志眉頭微動:「我就是問問,你可知在何處?」
小二見凌雲志執意要去,只得壓低聲音道:「出門沿官道往北走,走個……走個幾里地吧,有座破山神廟,廟後頭有條小路。」他頓了頓,「沿著那條路進去,走一陣就能看到霧。看到霧就……就是了。」
他說完,也不等人道謝,低著頭飛快退開了。
倉紫盈一對妙目骨碌碌亂轉,暗自思忖 :「這人為什麼要去迷霧林?難道跟那天璣令有關?」 她偷偷抬眼望去,卻正好與凌雲志的目光相觸。那眼神清冷如古井深潭,毫無波瀾,卻讓她心頭莫名一跳。
凌雲志若有所思地望了門外一眼。此去迷霧林怪石嶙峋、山路崎嶇,更兼毒瘴瀰漫,黃馬不便涉險。
片刻工夫,小二將粉端了上來。凌雲志又從袖中摸出一錠一兩重的銀子遞給小二:「多謝小哥指引。這銀子你收著,替我將門外那匹黃馬牽到後院去,好生照料幾日。」
小二得到那沉甸甸的銀子,心中喜不自勝。照料馬匹不過費些草料,這一兩重的銀子可是賺發了,忙不迭點頭哈腰地應承下來。
凌雲志不多時便將一碗粉吃盡。他整了整背負的碧泉劍,起身出門,就此徒步離去。
眼見白衣男子出了店門,倉紫盈哪裡還坐得住?當下仰頭喝盡碗中最後一口湯,順手自腰間摸出幾枚銅錢,「當啷」一聲擲在桌上,提步便急急追了出去。
那白衣身影走得極快,倉紫盈唯恐將人跟丟,牽著馬急急拂步跟上。誰知剛轉過一處拐角牆頭,迎面卻先傳來一陣老婦悽慘的哭喊之聲。
「哎喲……老婆子我的腿扭了……走不動路可怎麼回家啊……」
只見前方的青石道旁,正癱坐著一名白髮蒼蒼、衣衫襤褸的老太婆,雙手捂著腳踝。她身側散落著一個破舊竹籃,幾棵剛從市集買來的粗黃乾菜滾在泥地上,模樣甚是可憐。
倉紫盈聽那哭喊聲悽慘,連忙上前查看。
「婆婆,您怎麼了?」
老太婆一雙渾濁老眼掛著淚水,一見到倉紫盈,便如見到救星一般,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顫聲道:「哎喲……老婆子腳扭了,走不動路了……家裡還有個小孫子等著吃飯,這位小哥行行好,送我一程吧。」
倉紫盈見她腳踝發紅,看似扭得厲害,心下不忍。雖記掛著那白衣青年的去向,口中仍是柔聲安慰道:「婆婆別急,您家在哪裡?我扶您回去便是。」
老太婆連聲道謝,指著巷口外直通鎮外的一條泥路,顫聲道:「我家就在幾里外的林子邊上,不遠的……就在那林子口。」
倉紫盈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,只見那白衣青年的身影,此時正遠遠地走在前方。她心下一喜,沒想到兩人竟是同路,當下一手牽著小黑馬,一手小心攙扶著老太婆,沿著小徑往老太婆指的方向走去。
迷霧林深處。
凌雲志宛如一片落葉,隱匿於一株參天古木的繁茂枝葉間,屏息斂氣,呼吸微不可察。
下方不遠處的林子裡,兩道身影在白茫茫的霧氣中若隱若現。
其中一人身形枯瘦如竹,一襲玄青錦袍在濃霧中飄動。對面那人赤袍如火,身板挺直,一張陰鷙的臉上狠戾之氣未減,正狠很盯著對方。
玄青錦袍人面色鐵青,沉聲斥道:「廢物!全是一群廢物!十三寨平日號稱南疆土霸王,竟連九龍鏢局的一車藥材都劫不下?碧血枯藤這藥引若失,後面的丹藥如何能成?萬長老,你讓我如何向康王殿下交代! 」
那赤袍之人正是丹霞宗大長老「赤雲手」萬九烈。
萬九烈冷哼一聲道:「厲絕塵,你滄瀾宮雖是中原大派,我丹霞宗在南疆也非泛泛之輩。莫要拿康王來壓老子!那九龍鏢局半道上不知從哪冒出個劍法極高的小白臉,生生壞了老子的買賣。你放心,這南疆是我丹霞宗的地界,我萬九烈就算掘地三尺,也必將那藥引與那小白臉一併擒來!」
那玄青錦袍人正是滄瀾宮長老厲絕塵。他冷冷道:「罷了,藥引之事暫且按下一頭,眼下黑風峽的佈局才是要緊之處。你那邊的『大禮』可備妥了?」
萬九烈傲然冷笑,粗聲道:「哼,我丹霞宗辦事,還輪不到別人來操心。百斤火藥與機關已盡數埋在黑風峽頂,只要雲霄閣的精銳敢踏進去一步,保管讓他們粉身碎骨!只是……雲霄閣那幫狐狸,真會乖乖上鉤嗎?」
厲絕塵森然道:「天璣令現世,由不得他不入局。」
他目光陰鷙,語氣森然:「萬兄,你若想截殺本座,奪取寶物,會選在何處動手?」
萬九烈微一沉吟,眼中精光一閃:「自然是黑風峽頂。居高臨下,一擊必殺。」
「不錯!」厲絕塵冷笑一聲,「雲霄閣之人,素來心高氣傲。這等機會,他們只會爭先恐後,絕不會退。只要讓風聲傳出去,他們自會以為自己看穿了一切,然後,心甘情願地走進死局。」
萬九烈聽罷,仰頭陰陰笑道:「妙極!折了雲霄閣這條臂膀,元貞親王便成了無爪之蟹,康王的大業,自是指日可待!到那時,這天下武林,便由你蒼瀾宮與我丹霞宗說了算!」
樹冠之上,凌雲志心頭劇震。
——康王?
他原以為,此局不過牽涉元貞親王。卻沒想到……遠在東北的康王,竟早已伸手至此。
這不正是螳螂捕蟬、黃雀在後。
厲絕塵又低聲交代了幾句,便與萬九烈掠向林子另一端,身影迅速消失在濃霧之中。
樹端上,凌雲志紋絲不動,屏息良久,待周遭死寂如初,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他正欲掠身而去,忽地!
林外驟然炸開一聲細響,刺破死寂!那是機關崩裂的聲音。
緊接著,一聲驚恐呼救撕裂林間。
凌雲志眉心一沉,足尖在樹巔一點,已然折轉方向,化作一道白影,直撲聲源而去。
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SxNRFljOZu
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buHP7dVqo5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