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昆鎮的街頭巷尾,自那日起便傳開了「短劍戲重刃、隻手退丹霞」的少俠傳說。
土司阿布拉當眾拍板要招這位俊俏小哥為婿後,鎮口與各處要道便排開了羅羅兵。名義上是「保護少俠」,實則那雙雙如鷹隼般的眼睛,盯得連隻蒼蠅飛出鎮都得對對公母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,倉紫盈覺得自己不像是來闖蕩江湖的俠客,倒像是個籠中鳥。
「羅大哥,你說這叫什麼事啊?」
客館後院,倉紫盈蹲在柴房前的石階上,手裡拿著一根狗尾巴草百無聊賴地晃著。衣衫上沾了幾處草料屑,看起來落拓不少。
「哈哈,倉兄弟,這叫『桃花煞』。」羅錚坐在長凳上,一邊擦拭他的單刀,一邊打趣道,「南疆姑娘情深似火,阿依娜又是土司的掌上明珠,多少人求都求不來,你倒好,整天躲得像見了鬼似的。」
話音未落,門前先是傳來一陣銀鈴亂響,接著一道清脆嗓音響起:「羅大哥!子揚哥哥今日好些了嗎?我阿爹讓我送來剛燉好的火腿菌菇湯,還有一株上好的赤靈芝!」
倉紫盈頭皮猛地一炸,平時連爹都嫌棄的輕功身法竟在此刻發揮到了極致——她腳尖輕點石階,一記身法變換,瞬息間已鑽進柴房深處,順手扯過兩捆乾草蓋在頭頂。
「子揚哥哥,你在哪兒呀?」阿依娜提著竹籃探頭進來,銀飾撞擊聲聽得倉紫盈屏息凝神,心跳如擂鼓。
「咳!咳!」羅錚清了清喉嚨,胡扯道:「子揚今日不在。他與霍掌櫃上街買藥材去了。今日宿在外邊,不回來了!」
阿依娜一臉失望,小聲嘟囔道:「他不是病著嗎?怎麼出去了?」
她不死心,硬是在院中等了大半個時辰。見倉紫盈果真沒回來,這才不情願地離去。
柴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個縫,羅錚探頭進來,笑嘻嘻道:「她走啦!出來吧!」
倉紫盈在柴房裡躲得氣悶,聽聞阿依娜回去了,長吐了一口氣。
柴房外,天色已暗,一輪明月掛在天邊。
南疆冬夜涼意雖重,倒還舒適。
院中涼亭內早已佈置了一桌酒菜,羅錚與霍云笙正對坐喝酒。倉紫盈便也湊到石桌旁坐下,自顧自地倒了碗酒喝,權當壓壓方才躲避阿依娜的驚嚇。
羅錚吃了幾口菜後,忽地嘆了一口氣,說道:「這江湖的水,最近可是越來越渾了。你我這半個月忙著回程押鏢的事,卻不知外頭天都快變了。」
霍云笙放下酒碗,眉頭微皺:「羅老弟何出此言?可是九龍鏢局的探子傳回什麼消息?」
羅錚點了點頭,沉聲道:「聽聞那枚遺失近三百年的天璣令已現世。雲霄閣與滄瀾宮最近動作頻頻,似乎皆對這枚天璣令勢在必得。接下來,這江湖怕是要掀起一波風浪。」
倉紫盈一怔:「天璣令?那是什麼?」
羅錚默然片刻,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。他擱下酒碗,這才壓低嗓子道:「天璣令這東西……據說能號令天下武林。」
倉紫盈吃驚道:「這天璣令竟有這等神威?」
羅錚提過桌上酒壺,不緊不慢地替自己斟滿:「這話要從三百年前說起。那時的江湖可不是現在這樣。那時候,各派私仇難解,今日你屠我滿門,明日他血洗山頭。說得好聽是武林大會,說穿了就是座屠場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而就是那一年的武林大會上,一個叫天璣子的人現身了。沒人說得清他是如何勝的——有人說他一人敗盡群雄,有人說他根本未曾出手,只憑幾句話便讓對手自亂陣腳。總之,那日後,他成了武林盟主。而他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以一門詭異心法,將一縷「天璣真氣」打入眾人體內,又逼各派掌門立下血誓,再不做無端屠戮之事。傳言,那縷真氣與血誓相連,代代相傳。誰違誓—誰就死。」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X1Ir0nNWd2
聽到此處,倉紫盈手中的酒碗微微一顫,竟不自覺打了個哆嗦。
「至於天璣令……據說,即是引動那道真氣之物。」說罷,羅錚端起酒碗,大大喝了一口。
「難道這些門派掌門,竟都信了他的瞎話?」倉紫盈納悶道。
「瞎話?」羅錚瞧了倉紫盈一眼,「嘿!據說……便是那巨門幫的幫主不信邪,當場非要與那煙雨山莊莊主尋仇。沒想到刀才剛拔出半寸,人就七竅流血而亡。」
羅錚冷聲一笑,語氣裡卻無半點笑意:「自此人人便信了那天璣令的神威,江湖從此安靜了三百年。只是天璣子,與那枚天璣令,也從此消失無蹤。三百年過去,這令牌不現,人人都說它只是個傳聞;一旦有了風聲……那些個老怪物們,反倒最沉不住氣。」
他抬眼看向倉紫盈,目光深邃,一字一句道:「這物件扣著各派掌門的命門,若真落在心術不正之人手裡——」說到此處,他話音微頓,當下壓低嗓子道:「聽聞中原那邊,滄瀾宮的大長老厲絕塵,已經到了南疆,說是在此地尋得了天璣令!」
聞言,倉紫盈面色陡然一僵,原本要遞到唇邊的酒碗生生定在半空。她想起那日,厲長老與父親密談的情景,酒意瞬間退了三分。默然半晌,忽然抬頭道:「羅大哥,霍伯,我明日便動身離開此地。」
院中一時靜了。
「你們剛才所說之事利害不小,容不得我再在此地逗留,總得前去探個虛實。再者,我本就是出來闖蕩江湖的,總不能整日躲著,等人把我請回去當……當……」說到此處,她有些期期艾艾地說不下去。
她臉上一紅,忙乾咳了一聲掩飾過去,說道:「我知道你們二位還要在此照料回程鏢,我便不與你們同行了。」
羅錚低哼一聲,似是早料到他有此一著。他自懷中摸出一枚漆黑木牌,「啪」地一聲拍在石桌上。
「子揚兄弟,你既去意已決,做哥哥的便也不多留你。」他沉聲道,「這是九龍鏢局的信物。南疆這地界蛇鼠橫行,若遇上不開眼的江湖宵小,見此令牌如見我羅某人,多少能賣幾分薄面。若是真遇上過不去的坎……」他點了點令牌邊緣的一處暗槽,「這裡藏有一枚響箭,一經發出,方圓五十里內的鏢路兄弟定會趕來接應。」
霍掌櫃返身進屋,片刻後折返出來,將一個小布包塞進倉紫盈手裡。
「這是一小疊金葉子與十兩碎銀,帶著傍身。你這性子火急火燎,在外頭行走,切記『少說多看』四字。」霍掌櫃抬手指向門外那茫茫夜色,語重心長地叮囑道:「這幾日客棧外總有幾個生面孔在轉悠。起初老夫以為是土司府派來盯梢姑爺的,但瞅著那副草莽做派,倒更像是山裡下來的毛賊。子揚兄弟,你獨自一人行走江湖,萬事加倍小心。」
倉紫盈道了聲謝,收好令牌與布包,當下向二人躬身抱拳,行了個江湖大禮。多日相處下來,三人早已結下深厚交情,此時月下臨別,各人心中不免都有些黯然。
翌日清晨,倉紫盈將行囊收拾妥當,正欲出門,房門卻被人「砰」地一聲粗暴推開。
來人正是阿木爾,他雙目赤紅,似是一夜未曾合眼。
「阿木爾大哥?」倉紫盈心頭一跳,下意識退了半步。
「妳還知道叫我大哥?」阿木爾冷笑一聲,大步跨進屋內,反手將門重重掩上。「倉子揚,你這幾日躲在柴房、託病不出,真當我們阿哲部的人都是瞎子不成?」
倉紫盈額頭滲出冷汗,強笑道:「阿木爾大哥誤會了,我確是身子不適……」
「少拿那些虛話來糊弄我!」 阿木爾厲聲打斷,眼中閃過一抹痛惜,「阿依娜昨夜在房裡哭了大半宿!她知道你躲著她,直道是自己太過蠻橫,惹了你這中原少俠的厭煩。我阿木爾的妹妹,是我們阿哲部最耀眼的明珠,什麼時候受過這等委屈!」
聞言,倉紫盈心下甚是愧疚,連忙道:「不、不是這樣的,阿依娜姑娘天真爛漫,我怎會厭煩她……」
「既然不厭煩,那便娶了她!」阿木爾猛地逼近一步,沉聲遊說,「我阿爹看重你,我也敬佩你的劍法。你若肯留下做我阿哲部的乘龍快婿,金銀財寶、權勢地位任你挑!將來整個南疆的羅羅兵都能做你的後盾!你一個人在江湖上漂泊,有什麼好?留下來,我拿你當親兄弟看!」
倉紫盈被他逼得連連後退,背脊抵上了桌沿,一時間百口莫辯。
「阿木爾大哥,你的好意我心領了。可我……我當真不能娶她!」倉紫盈咬牙道,「我身上背負著師門重任,如今江湖上風起雲湧,我必須立刻動身去查明真相。刀劍無眼,我怎能讓阿依娜跟著我擔驚受怕?」
阿木爾盯著她,見她眼神堅決、毫無轉圜餘地,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。
「好……好一個師門重任。」阿木爾恨恨地指著她,「倉子揚,算我看錯了你!你這人,連個女人都不敢擔待!」
此時,門外隱約傳來一陣壓抑的啜泣聲。阿木爾憤然拂袖,正欲撞門離去。
倉紫盈聽那哭聲悲切,心下一橫,猛地喊道:「阿木爾大哥,你且站住!」
「我不能娶阿依娜……皆因有一樁事,我一直瞞著你們。」
倉紫盈深吸了一口氣,抬手緩緩拔下頭上髮簪。
霎時間,烏黑長髮傾瀉而下,披散肩頭。
她迎著阿木爾震驚的目光,坦然道:「我不叫倉子揚。我叫倉紫盈……本就是個女兒身!」
阿木爾如遭雷擊,僵在原地。
他怔怔望著眼前少女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先前與他捕兔痛飲、稱兄道弟的小子,怎的這一頭烏髮散下來,竟出落得這般清麗清俊?阿木爾只覺耳根燒得滾燙,猛地別開眼去,一時間手足無措,竟是再也不敢往她身上多看一眼。
他嘴唇哆嗦了半天:「妳……妳……妳……」
就在此時,「砰」的一聲,原本虛掩的房門被猛地推開。
阿依娜眼眶紅腫地站在門外,目光呆滯地望著長髮披肩的倉紫盈。
倉紫盈苦笑一聲道:「阿依娜妹妹,對不住。我只是為了方便在江湖上行走,才扮成了男子。本想低調行事,誰知道會惹出這些誤會……」
阿依娜愣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,才回過神來。她看看自家哥哥那窘迫神態,又看看倉紫盈那滿是歉意卻難掩清麗的容顏。忽然,噗哧一聲笑了出來。
這聲清脆的笑,登時打破了屋內的死寂。阿依娜原本紅著眼眶,此時卻破涕為笑,先前的滿腔幽怨,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。
她三步併作兩步湊上來,一雙杏眼上下打量著倉紫盈:「難怪我總覺得妳哪裡不太一樣!難怪妳身上總有一股好聞的清香味,難怪妳死活不肯跟我阿哥去溪邊洗澡!」她越說越興奮,一把抓住倉紫盈的手。
聽到自家妹子口無遮攔的這番話,阿木爾猛地咳嗽了兩聲,粗聲粗氣道:「咳!那、那個……既然是場誤會,說開了就好!我……我剛想起阿爹還交待我一些事,我先走了!」
說罷,逃也似地衝了出去,幾乎是落荒而逃,惹得阿依娜在背後笑彎了腰。
待阿木爾走遠,房門重新掩上,阿依娜才拉著倉紫盈在桌邊坐下,收斂笑意,輕聲問道: 「倉姊姊,這樁祕密,是不是只有我與阿兄知道?」
倉紫盈輕輕點了點頭。
阿依娜眼中閃過一抹釋然,拍了拍胸脯道:「你放心,這件事我誰都不說。以後在外頭,你還是我的倉大哥。無人之處,我便叫你倉姐姐。」
看著阿依娜真誠的笑容,倉紫盈默然一瞬,方道:「我要走了。」
「走?你要去哪?」阿依娜皺眉道。
「南疆之外。」倉紫盈沒有多說,只道:「有些事,我得去弄清楚。」
聞言,阿依娜低下頭,手指慢慢撥弄著腕上的銀鐲,好一會兒,才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半晌,她抬起頭,眼眶微紅,強扯出一抹笑意:「我送你走。我知道一條避開阿爹眼線的小路。」
「阿依娜。」她低聲道。
「嗯?」
「多謝了。」
阿依娜愣了一下,隨即反握住倉紫盈的手,笑得燦爛:「謝什麼?你我永遠是好姐妹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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