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幾日,阿依娜幾乎日日登門。不是拖著倉紫盈往市集裡鑽,便是捧著特色小吃往她手裡塞。糍粑、野果蜜釀、香烤毒蜂蛹,一樣樣輪著來。
阿木爾則徹底把她當成了過命兄弟。某日兩人切磋完刀法,阿木爾滿身大汗,竟大笑著一把勾住倉紫盈肩膀,硬要拖她去後山溪邊洗澡!嚇得倉紫盈連連後退,搬出「師門嚴規、練寒冰內功不能碰生水」的瞎話,這才勉強躲過一劫。
面對這對兄妹輪番夾攻,倉紫盈只覺自己遲早要露出馬腳。
這一日,才剛用完早飯,門板便被拍得砰砰響。
「倉大哥!快跟我走!」門外傳來阿依娜興奮的聲音,「鎮上集市正在辦『賽刀會』!聽說南疆各地的鑄刀名師和高手都來了,連那傳說中的『黑火鋼刀』也會現身呢!」
「賽刀會?」倉紫盈一聽,立馬來了興趣,「聽起來倒有些意思。走吧,瞧瞧去。」
兩人到了鎮上,只見長街之上人潮洶湧,不少身負長刀、虎背熊腰的江湖漢子朝著鎮中心的廣場匯聚而去。倉紫盈被阿依娜拉著在人群中穿梭,腳步幾乎跟不上,卻忍不住四下張望。
長街兩側,各色刀攤一字排開,刀身在陽光下閃著冷光。有人擺出祖傳的苗刀,刀鞘以蟒皮包裹;有人賣的是從塞外帶來的月牙彎刀,刃口泛著幽藍。試刀聲、喝彩聲、叫賣聲混成一片。
倉紫盈目光忽然一頓。
人群邊緣,一處不起眼的攤位上,散著幾塊灰頭土臉的薯狀物。攤後,一個白髮老人正懶洋洋坐在一塊大石頭上,拈著狗尾草,逗弄肩上的金絲猴。那雙眼——精光內斂,似笑非笑。
倉紫盈心頭猛地一震。是他!
「前輩——」
她話未出口,老人已豎指於唇,輕輕「噓」了一聲。手指一彈,一塊沾著黃土、形如老根的物事已輕飄飄落入她懷中,勁道拿捏得恰到好處。他聲音不高,卻如在耳畔低語,清晰入耳:「雷打坡挖的地髓,便宜妳了。」
倉紫盈方接過,正欲再問——
「哐——!」
一聲銅鑼驟響,如驚雷落地。人群頓時如沸水般騷動起來。
「倉大哥!要開始了!」阿依娜一把拉住她,拖著便往前擠去。倉紫盈被人群擠得一晃,再回頭時,那老人與攤位已隱沒在人海中。
這場「賽刀會」在鎮中心的古木廣場舉行,場中數根巨木樁矗立,其上懸掛各式重刀。
場中一名赤著上身的壯漢,正將一柄虎頭大刀舞得虎虎生風,刀鋒過處,厚重木樁應聲而裂,引來一陣喝采。
「好!不愧是『威遠鏢局』的當家!」阿木爾不知何時也到了,坐在一旁酒桌上,手邊放著幾罈烈酒,正向倉紫盈招手。
倉紫盈剛落座,台上一人正高聲喊道:「各位同道,今年的『賽刀會』,有一件異寶要請各位開開眼。這便是從塞外黑火地採得的『烏金鐵』所鑄的——黑火鋼刀!」
隨著名號喊出,兩名太陽穴高高鼓起、顯然內功不弱的大漢,抬著一個黑木匣,步履沉重地抬上台來。
匣蓋一開,眾人伸長脖子齊齊探去。只見那刀身通體呈墨膠之色,粗看極其粗糙,宛如火山邊焦黑的岩石;然而定睛看去,刀刃處卻隱隱透出一層暗紅色的細密紋理,層層疊疊,宛如地底未熄的岩漿。台下不乏識貨之人,一眼便瞧出此刀是由塞外黑火以千錘百鍊之法、將烏金生生鍛入鋼中方能煉成,群雄登時為之動容。
那威遠鏢局當家存心要彰顯自己功夫了得,大喝一聲躍上高台,雙手握住刀柄想要揮舞。誰知他憋得臉紅脖子粗、額角青筋暴起,因那刀身過於沉重,一招「劈山式」使得身形歪斜,險些立足不穩,最後只能喘著粗氣尷尬退下。
「六十四斤。尋常人連拿都拿不起來。」阿木爾低聲道,語氣中帶著幾分躍躍欲試,「子揚,你那把短劍利則利矣,若遇上這種大開大闔的重兵器,怕是有些吃虧。」
正當眾人為那寶刀驚嘆時,人群後方忽然傳來一陣喧嘩,幾名穿著赤紅長袍的人分開人群,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。倉紫盈目光微凝,眼見那領頭之人步履沉穩,氣息內斂,修為頗深。
「丹霞宗大長老,『赤雲手』萬九烈?」阿木爾眉頭一皺。
萬九烈徑直跳上高台,走到黑火刀前,冷笑道:「這刀,我丹霞宗要了!」他聲音不大,卻震得周遭人耳膜隱隱作痛。
就在此時,他身旁一弟子突然指著倉紫盈叫道:「長老,是他!就是那日奪我赤狐的小子!」
萬九烈他目光一轉,落在倉紫盈身上,冷冷道:「哼,好大的膽子,連我丹霞宗的藥引都敢搶?」
倉紫盈語帶嘲諷道:「怎麼,尋仇來啦?幸虧沒讓你們得手,不然以貴派這等行徑,往後還不知要害死多少生靈。」
「口舌之輩,找死!」萬九烈大怒,袍袖猛地一拂,一股燥熱勁風排山倒海而至。
倉紫盈早有準備,人尚未起身,右手在桌上一拂,一隻粗瓷茶碗已脫手飛出,直取萬九烈面門。
萬九烈微微側頭,輕鬆避過茶碗。倉紫盈卻已趁這瞬息之機,腳尖在酒桌下一勾一引,沉重的八仙桌如游魚般滑出,橫擋身前。
「砰」的一聲巨響,木屑紛飛,那張厚重木桌竟被萬九烈一掌擊得粉碎。
萬九烈眼底閃過一抹厲色,抄起匣中那柄黑火鋼刀。重逾六十斤的黑火巨刃在他手中竟輕如無物,帶起一陣沉悶的破風聲,橫掃而來。
在場眾人見他竟將如此重器使得得心應手,無不面露驚色。阿木爾眼見情況危急,虎吼一聲,正要拔刀相助,萬九烈身後兩名赤衣弟子早已飛身躍出,攔住他去路。
倉紫盈抽出紫電短劍相迎。那黑火巨刃夾著呼嘯風聲劈落,眼看兩件兵刃便要砸在一起,巨浪壓頂般的罡風已逼得她呼吸一滯。
「嗤——!」
一聲細響掩在喧嘩聲中。
那本該勢不可擋的刀鋒竟微不可察地向旁一偏,原本重逾千鈞的威壓倏忽間消了大半,刀勢頓時露出一絲空隙。
倉紫盈腦中登時靈光閃過:借勢化勁!她咬牙順勢引劍劃出,卸去殘餘巨力的同時,人已隨著那股力道順勢滑出。
萬九烈卻是虎口劇震,猛然感到一股橫力自刀脊傳來,竟將他原本穩如山嶽的一刀生生撞歪,連帶著自己劈出的澎湃內勁都反彈回來,震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!
萬九烈一刀劈空,眼見那小白臉的身影竟已借力滑到了自己身側,大駭之下,老臉登時漲紅。他暗忖:「這小白臉……竟有如此內力?」
他猛地暴喝一聲,硬生生止住前衝之勢,右足在地面重重一跺,撤步旋身,這才將那柄黑火巨刃自死角中生生拔出!
「小子,你壞我宗主大事,今日絕不饒你!」
萬九烈氣機暴漲,藉著旋身之勢,黑火鋼刀順著腰際再度劈來!這一刀勁力更勝先前,刀鋒未至,凌厲的風壓已激起滿地塵土。
倉紫盈眼見這等兇猛招式,心下到底也是害怕,下意識便要往後退。可那風壓逼人,且刀勢籠罩四方,她毫無閃避之處,只得一咬牙,使出那招「滄海一粟」。
就在兩刃將觸未觸之際——
「嗤——!」
倉紫盈瞳孔驟縮。這一次,她看清了。一粒碎石破空而至!不偏不倚,正中刀脊!那落點,竟與她劍勢借力之處分毫不差! 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PasLZ1thQ3
萬九烈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反震之力從刀身狂湧而來,震得他右臂骨骼咯咯作響。他再也握不穩兵刃,那柄黑火鋼刀脫手飛出,重重砸在台前的木樁之上,直沒至柄!
萬九烈臉色瞬間煞白,身形踉蹌退了五六步,喉頭一甜,卻強行將那口血嚥了回去。
「長老!」兩名赤衣弟子見狀大驚,顧不得再與阿木爾纏鬥,連忙撤招,飛身過去攙扶起萬九烈。
萬九烈虎口鮮血淋漓,整條右臂兀自顫抖。他目光怨毒地瞪了倉紫盈一眼,嘶聲道:「好……好!你這小子劍法果真高明,這筆帳,丹霞宗記下了!」
說罷,他一把推開弟子,轉身便走。腳步看似穩健,背影卻已隱隱發虛。幾名弟子連忙跟上,撥開人群,很快消失在長街盡頭。
阿木爾在後頭大笑:「萬長老,刀不要啦?這『黑火鋼刀』,兄弟我就替你收下啦!」
人群譁然。誰也沒想到,這個名不見經傳的中原少年,竟能一招挫敗丹霞宗的成名人物。要知道,這萬九烈在丹霞宗內,武功僅次於宗主姚文君,今日竟在眾人眼下灰溜溜地敗走。
土司阿布拉端坐廣場一側的主位上,自賽刀會開場便未曾離席。丹霞宗屢次在他地盤上撒野,這筆帳本該由他親自來算,卻沒料到,竟讓這初來乍到的少年搶了先。
他一步踏前,聲震全場:「好!在我阿哲部的地盤,誰打贏了,就是英雄!」
他抬手直指倉紫盈,用族語說了一長串話。四周人群先是一愣,隨即哄然大笑,起鬨聲此起彼落。
倉紫盈一頭霧水,側頭看向阿依娜,卻見她臉頰早已紅透,低著頭,手中竹籃被攥得咯咯作響。
倉紫盈心頭隱隱一跳。
——不妙。
果然,下一刻,阿布拉轉用漢語,聲音洪亮地道:「英雄,自當配我女兒!」
「今日我便將阿依娜許配與你,招你為我土司府的乘龍快婿!」
聞言,倉紫盈只覺腦中「轟」地一聲巨響,登時僵在原地。她張大了嘴,一雙眼珠子瞪得滾圓。耳聽得四周起鬨聲、口哨聲潮水般湧來,她這才打了個激靈,陡然回過神來。
她腦中飛速一轉,臉上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苦笑,雙手慌亂地捧住胸口,連忙大聲咳嗽:「土司大人厚愛,晚輩……晚輩感激涕零!咳咳!無奈晚輩自小體弱,方才強行運功已傷了心脈,現下天旋地轉,怕是要暈倒啦!」
語畢,她不等眾人反應,足尖在台緣輕點,身形如一抹紫煙,鑽入人群中溜得無影無蹤。廣場上登時一陣哄笑,只留下土司大人在主位上發愣。
人群邊緣,一個頭戴斗笠、獐頭鼠目的漢子壓了壓斗笠,不即不離地跟了上去。倉紫盈腳步匆匆,卻渾然未覺身後已多了一道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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