倉紫盈隨著那赤狐向林子深處行去,越走越覺周遭景致詭奇。
兩旁參天古木漸漸稀疏,腳下泥土轉為怪石嶙峋。忽地,濃白霧氣自四面八方翻湧而起,轉瞬將一切盡數吞沒,唯有那赤狐的一抹火紅,仍在霧中若隱若現。
那赤狐雖受了傷,在石林間穿梭卻極熟門路,忽左忽右,行跡飄忽;倉紫盈不敢怠慢,當即施展輕功緊隨其後,唯恐一個失神便跟丟了蹤影。
只見霧中石柱影影綽綽,高低錯落,竟似活物般隨著她的腳步挪移變幻。她接連轉過數個彎口,再回頭時,已找不到來時路。舉目四顧,只覺迷濛一片,莫說東西南北,連天地方位都彷彿顛倒錯亂。
倉紫盈心頭微微一驚,正遲疑間,前方赤狐回頭對她低嗚一聲,倏地鑽入了一處隱祕石縫。倉紫盈側身跟進,方一穿過,眼前漫天濃霧竟倏然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迎面撲來、和暖如春的氣息。
倉紫盈抬眼望去,只見自己已置身在一處偌大的山洞之中。四周鐘乳石閃爍著幽藍微光,地上長滿了外界罕見的奇花異草,有的燦若流霞,有的碧綠如玉,更有泛著淡淡青光的藤蔓自石壁垂落,到處都是微光閃爍 。
不遠處溪水潺潺,一頭白鹿正低頭飲水;數隻仙鶴立於淺灘,悠然梳理羽翼。幾縷天光自石縫間灑落,映在幾隻雲豹斑斕的皮毛上。牠們懶洋洋地伏在青石旁,只抬眼打量了她一瞬,竟毫無半點兇戾敵意。
倉紫盈一時間竟看失了神。
就在此時,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,忽自花叢後傳來。
「小紅啊小紅,你果然又偷跑出去貪玩。瞧瞧,這下弄得一身是血了吧?」
話音方落,只見谷地深處花海搖曳,一隻磨盤大小的巨龜慢悠悠地爬出。
龜背之上,一個穿著花綠補丁衫的老人歪斜而坐,手裡拈著根狗尾草,正神情悠哉地逗弄肩頭那隻金絲猴。
臉色偏又紅潤如嬰孩,顯得內功修為已臻化境。尤其那雙眼睛,亮得異乎尋常,笑嘻嘻的神情裡透著一股頑皮勁兒。
赤狐一瘸一拐撲過去,在他懷中蹭個不停。
老人一把抱住赤狐,又急又心疼地道:「說了多少回了,外頭那幫穿紅衣服的討厭鬼成天惦記你,你還往外跑!氣死老頭子我了!」 他低頭細細查看傷處,嘴裡還在嘟囔:「這傷……幸虧遇上個好心的。」
說著,他朝倉紫盈努了努嘴:「小娃娃,多虧你出手得快。老頭子方才剛打盹醒來,就瞧見妳把那些個臭小鬼打跑了。」
聞言,倉紫盈心頭猛然一驚。
難道這老人方才一直在旁觀戰,而自己卻不自知?
他也不等倉紫盈接話,又絮絮叨叨道:「只是這招式是死的,人卻是活的。妳那招『滄海一粟』使得死氣沉沉,活脫脫像個老樵夫在砍柴!」
老人撇了撇嘴,語帶譏誚:「劍勢落下時,得順著對方力道借勢化勁,哪有妳這樣死打硬拚?虧得妳有這件神兵利器護身,加上那幾個笨蛋內力低微,否則就憑妳方才那兩下蠻幹,這條胳膊早給人震廢了!哪還能好手好腳地站在這兒?」
倉紫盈微微一怔,心底雖覺這老人說得確有幾分道理,可那大小姐脾氣一上來,嘴上便不肯輕易認輸。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轉,皺了皺鼻子道:「老爺子,晚輩當時可是救狐心切,哪還顧得上什麼巧勁不巧勁?」
老人揮了揮手,懶洋洋地打斷她,「妳這娃娃年紀輕輕,講起話來怎麼囉哩囉嗦?老頭子我又不是妳師父,用不著編這些瞎話來搪塞。」
話音剛落,他五指微撚,那根狗尾巴草已夾在指間。倉紫盈尚未來得及眨眼,只聽一聲尖銳破空聲自耳畔呼嘯而過,噗地一聲,那纖細草莖竟如神兵利器般沒入身後鐘乳石中,深及寸許,草尾猶自顫動不休。
倉紫盈心頭猛地一跳,這老人的武功竟已到了「草木皆可為劍」的神妙境界,這份指力,怕是連家父也未必能及。她強自鎮定道:「……前輩指力著實驚人。」
「那當然。」老人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,隨即話頭一轉,「你是個女娃子吧?」
倉紫盈吃了一驚,隨即眼珠子一轉,乾脆撤了偽裝的粗聲,笑盈盈道:「我這身行頭在外面晃了幾個月,連九龍鏢局的鏢頭都沒瞧出來,倒叫您一眼給看穿了。」
老人從龜背上跳下,身形忽地一晃,人已湊到了近前。他繞著倉紫盈轉了半圈,吸了吸鼻子,一臉得意:「妳身上有股清靈氣,男孩子沒這個味道。那些個小娃娃被妳糊弄過去,老頭子可不一樣——想瞞我?再修個幾十年吧!」
倉紫盈「噗嗤」一聲笑出來,打量著老人道:「老爺子,你這鼻子比小紅還靈,難不成也是狐狸變的?」
「行了行了,少拍馬屁。」老人笑罵一句,伸手快速在倉紫盈手背上一拂,動作輕柔得如清風拂面,可一股醇厚無匹的暖流瞬間傳入穴道。倉紫盈只覺體內滯澀真氣頃刻消融,周身舒暢無比。
老人笑嘻嘻道:「妳救了小紅,老頭子向來不欠人情。說吧,想要什麼?那邊的奇花異草,還是我這隻猢猻?」他拇指往肩頭一指,金絲猴立刻做了個鬼臉。
倉紫盈瞧那猴子有趣,忍不住伸手往牠腦門上摸去,邊道:「救這小傢伙只是舉手之勞,圖個心安罷了,當真不敢求什麼回報。倒是您這猴兒要是送了我,怕是回頭要找我哭鼻子呢!」猴兒臉上露出嫌棄神色,卻乖乖任由她摸著頭。
「那怎麼成!」老人皺眉苦思良久,接著在那件斑斕破衫裡摸索起來,半晌掏出一枚刻著八卦圖紋的骨哨,不由分說塞進她手裡。
「我偏要送妳一個好玩意兒!這天下快大亂了,哪天妳若在那黑漆漆、叫天不應的死地迷了路,吹響它,自有用處……說不定,還能替老頭子解了這百年的悶局。」他頓了頓,忽然壓低聲音,神神秘秘地補了一句,「不過別亂吹,老頭子睡覺的時候可不想被人吵醒。」
倉紫盈捏著那枚溫潤骨哨,正欲開口討教他的名號,老人已打了個大哈欠,袖子一揮:「睏了。外頭那兩個小娃娃急成那樣,妳還不快去?」
「等等——」倉紫盈下意識往前一步,「前輩高姓大名——」
「去罷!」
倉紫盈只覺一股柔勁迎面拂來,卻浩蕩難當,震得她眼前一花,神識微晃。
倉紫盈眼前最後所見,是那老人坐回龜背,正低頭替赤狐包紮傷口。金絲猴則蹲在他肩頭,朝她擠眉弄眼,像是在笑她這小丫頭終究被老頭子給趕了出來。
下一瞬,天地倒轉。再睜眼時,已孤零零地牽著坐騎,站在林子外的荒草地中。
「倉大哥!倉大哥——!」
遠處傳來焦急的呼喊,夕陽下,阿木爾與阿依娜策馬狂奔而來,見倉紫盈安然無恙,阿依娜紅著眼眶勒馬,阿木爾則猛地翻身下馬,重重拍向她肩膀,自責道:「你這傢伙跑哪去了!我還當是我逞強比試,害你被猛獸叼了去……」語氣竟有些心虛。
掌心傳來的熱力,讓倉紫盈心中的虛幻感漸漸散去。她回頭望去,身後唯有一片密林與枯黃雜草,哪裡還有什麼石林秘境?但當她握緊掌心,那枚八卦骨哨卻又真實地躺在那裡。
她雙手一攤,對阿木爾兄妹眨眨眼,笑吟吟道:「我技不如人,轉了半天甚麼也沒抓到。這場比試,算我認輸啦!」
阿木爾登時愣在原地,張了張嘴,憋了半晌才猛地一巴掌拍在她肩頭,罵道:「好你個倉子揚!老子在外面急得差點掀了這座林子,你倒好,空著兩手出來認輸,成心嚇唬我是不是?」
說罷,他卻又哈哈大笑起來:「成!今晚這幾隻兔子歸我來烤,保管叫你這輸家垂涎三尺!」
不久,肉香隨火星在夜氣中瀰漫。冰盤明月升起,草海宛若浩瀚銀海。
阿依娜坐在一旁,用銀刀割下一塊熟肉遞給倉紫盈,低聲道:「方才真嚇死我了,那林子裡的霧邪門得很,阿哥差點衝進去跟怪石拼命呢。」
倉紫盈心不在焉地咬了口肉,撥弄著火堆,裝作不經意地問:「阿木爾,這林子深處,是不是住著什麼性格古怪的奇人?」
阿木爾抹了抹嘴邊油脂,沉吟道:「我們南疆的傳說繁雜,但確實有一個流傳已久的怪談。據說百年前,曾有一位前輩高人因厭倦江湖廝殺,帶著一隻神龜隱入這月光海深處。那人瘋瘋癲癲卻通曉奇門遁甲,能號令百獸。不過那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了,人若活著也該過百歲,那不成了神仙?多半是編來嚇人的。」
倉紫盈握著酒壺的手微微一緊。一百歲。騎巨龜。
與方才所見一一對應,這一切絕非幻夢。
「怎麼突然問這個?」阿木爾狐疑地打量她,「難道你遇見了什麼?」
倉紫盈壓下心緒,垂眸輕笑道:「沒什麼,只是剛才在霧裡轉得頭暈,聽你一說,倒覺得那霧氣確實有些靈性。」說罷,她信手撥亂火堆,將餘火踩熄,起身拍拍灰塵:「傳說聽聽便罷,哪真有什麼長生仙人?走啦!」
阿木爾雖覺異樣,卻也找不出破綻。
月影西斜,三騎快馬如墨色剪影,沒入無邊無際的草海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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