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早,倉紫盈剛用完早飯,阿伊娜與阿木爾兄妹已候在客館門外。阿依娜一身豔麗衣裙,手裡提著裝有吃食的竹籃;阿木爾則身揹長弓,手中牽著韁繩,身後立著三匹毛色發亮的神駿滇馬。其中一匹馬鞍上除了箭筒,還斜掛著一副長弓,顯是為倉紫盈備下的。
三人當即翻身上馬,往山谷深處馳去。
滇馬蹄聲嘚嘚,沿著陡峭的山道一路向下。約莫行了半個時辰,轉過一處險峻的山坳,耳畔風聲微止,眼前驀地天光大開,視野豁然開朗。
只見前方是一處巨大山谷,四周被群山環抱,谷底開闊平緩,放眼望去,竟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平坦草海。那草並非尋常色澤,而是滿目如銀,白茫茫地鋪向天際。
倉紫盈陡見此景,心頭一震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
阿伊娜笑吟吟道:「這叫銀霜草。阿公常說,這谷底大得像海,等到了夜裡,月亮往草上一照,風吹草浪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簡直要把人給淹進去。所以咱們都管這兒叫『月光海』。」
她轉過頭問道:「我倒是沒見過海,你從中原來,你見過嗎?」
倉紫盈望著白茫茫的銀霜草,想起千里之外的滄海,心中微微一動,半晌才低聲道:「見過。不過,那兒的水是滄色的,不如這兒清亮。」
阿木爾冷不丁出聲,截斷了兩人的話頭:「這兒鳥獸多,既然來了,咱們就比試比試,看誰獵得多。」他目光斜斜掃向倉紫盈,語氣平淡,卻帶著幾分挑釁之意。
倉紫盈心知對方有意考校,心中暗暗好笑。她雖覺在此美景之下狩獵有些煞風景,卻也不願示弱,當下只淡淡一笑,並不回絕。
阿木爾見她默允,便道:「以一個時辰為限。屆時在此處碰頭,誰獵得的鳥獸多,誰便贏了。阿依娜,妳留在此地做個見證。」
一旁的阿依娜急得直跺腳道:「阿兄,倉大哥初來乍到,連這月光海的門道都沒摸清,哪裡知道哪處鳥獸多?你這比試一點也不公平!」
阿木爾昂頭道:「不過是獵幾隻野物,又不是上陣殺敵。倉兄弟武藝超群,連十三寨的悍匪都不在話下,妳這樣擔心,莫不是瞧不起他?」
倉紫盈見兩兄妹要起口角,撥轉馬頭,對阿依娜笑道:「阿依娜,沒事的。妳且在這裡坐會兒,待我獵些鮮嫩的野味回來,咱們架火烤了吃。」
話音方落,她雙夾微一用力,已縱馬搶先而出,朝那片銀霜草海疾馳而去。只聽得風中遠遠傳來一聲清脆呼喊:「一個時辰後見!」
阿木爾登時一愣,沒料到這中原少年說走就走,當下猛一揚鞭,口中大喝一聲,亦策馬奔向另一個方向。
倉紫盈迎著颯颯山風一路奔馳,眼見阿木爾早已跑得沒了蹤影,她亦不願落後,當即收斂心神,運起目力在長草間仔細搜尋。她雖不願耽於殺生,但既已應了比試,便不想輕易認輸,一雙秀目不住往兩旁林緣、草叢深處掃去,試圖尋些活物蹤跡。
就在此時,前方林蔭深處,驀地傳來幾聲困獸般的尖嘯。那聲音細而淒厲,隱隱帶著絕望之意。倉紫盈心頭一動,暗想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,當即翻身下馬,摘下鞍上長弓,撥開長草循聲尋去。
林中巨木參天,枝葉交錯,濃蔭幾乎遮盡天光。她執弓而行,腳步放得極輕。行至一處低矮灌叢前,倉紫盈停步抬手輕輕撥開枝葉。只見前方枯葉堆中,正蜷伏著一團火紅之物。定睛一看,竟是一隻通體火紅的狐狸。
那赤狐身形嬌小,皮毛如烈火般鮮艷,唯獨四隻爪尖與尾端點綴著抹墨黑,極是神駿。此時牠前肢卻被一副生鐵捕獸夾死死咬住,鐵齒深嵌皮肉,鮮血染紅了周遭枯葉。狐狸疼得渾身戰慄,見人走近,哀號聲漸止,一雙眼眸幽幽望來,眼神淒婉哀傷,竟似有求救之意。
倉紫盈憐憫之心大起,柔聲安撫道:「莫怕,我來救你。」
那生鐵夾兩側帶有鎖扣,簧片厚重,咬合之勢極其驚人,絕非徒手可開。
她略一沉吟,拔出紫電短劍,反手一削——
「喀嚓!」
一株碗口粗的樹幹應聲而斷。
她將木枝一端削尖卡入鐵齒之間,隨即雙臂發力,將全身勁力壓下。只聽「吱呀」一聲刺耳摩擦,鐵夾終於被強行撐開幾分。
就在鬆開寸許的剎那,倉紫盈右手疾探,一把將赤狐傷肢猛地抽出!
「砰!」
捕獸夾驟然回彈,竟將那截斷木生生夾碎,木屑四濺。
倉紫盈這才長舒一口氣,取出金創藥,小心灑在赤狐傷處,又撕下一截衣擺替牠包紮。那狐兒雖疼得渾身發顫,卻縮著身子一動不動,任由她施為。
經此一番救治,血總算是止住。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4waBobv3nx
就在此時,林中傳來一陣悉簌腳步聲。三名漢子自陰影中步出,身穿赭紅短衫,腰繫黑帶,胸前繡著一朵赤火金雲。為首之人身形乾瘦,目光掃過地上的赤狐,臉色一沉,冷聲道:「辛苦布下的陷阱,竟教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撿了便宜。小子,這赤狐的血要供我丹霞宗宗主閉關之用,識相的,放下畜生,趕緊滾!」
倉紫盈一聽便知這赤狐是要被擄去當作煉藥的藥引。倉瀾宮本就是名震江湖的煉丹大宗,她自幼耳濡目染,最是瞧不起這種靠殘害靈物鮮血來強衝關隘的外門邪道。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aj9smkSWKo
她登時心頭火起,冷笑道:「丹霞宗?沒聽說過。怎地貴宗行事竟像山野毛賊一般,專抓活物煉藥,也算正道門派?」
那漢子大怒,喝道:「找死!」隨即長刀橫起,當頭劈落!另外兩人同時從左右逼上,封死倉紫盈退路。
為首那漢子招式雖猛,在倉紫盈眼中卻是大有破綻。她足尖點地,身形如點水蜻蜓,向後飄出尺許,堪堪避過鋒芒。隨即她側身擰轉,藉著輕功回旋之勢,手中紫電短劍橫掃而出。「鏘」然一聲脆響,紫芒閃過,對方長刀竟硬生生被削斷一截!
另外兩名弟子大驚,齊聲怒喝,一左一右挺刀刺向她腰脅。倉紫盈腳尖一點,身形凌空翻起,落地瞬間,劍鋒已貼著兩人刀背滑過。
接著,她手腕忽地一沉,順著兩人前刺之勢斜斜一帶,紫電短劍鋒芒暴漲,只聽「鏘、鏘」兩聲脆響,火星迸射,兩柄長刀自中段應聲斷裂。
那兩人低頭望去,只見斷刀切口平滑如鏡,竟似被神兵一削而過,頓時駭得面無人色。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qLDXibLcKi
為首漢子瞳孔驟縮,盯著那把把削鐵如泥的寶刃,後退半步,咬牙道:「小子,有種報上名來!這筆帳,我丹霞宗記下了!」
倉紫盈斜眼冷睨,嗤笑道:「怎麼?打不過便想探人來歷?江湖上還有這等便宜事?」
那三名弟子自知兵刃已毀,再無勝算,互相使個眼色,這才罵罵咧咧地退入林中。
眼見三人走遠,倉紫盈表面上的氣定神閒陡然一鬆,這才扶住身旁樹幹,悄悄吐出一口長氣。
方才那幾下硬碰,她雙臂早已被震得發麻,胸中氣血翻湧不休。她雖仗著身法輕靈與紫電短劍佔了上風,但內家根基終究尚淺,根本不宜久戰。若方才來的不是幾個外門弟子,而是丹霞宗真正的內門高手,今日只怕沒那麼容易脫身。
她閉目調息片刻,才勉強將那股翻騰氣血壓了下去。
此時,那赤狐已站起身來。牠踉蹌幾步,上前張口輕輕銜住她衣擺,向密林深處扯了扯。倉紫盈心下一奇,見牠一雙狐眼靈動如人,回望之間,似在引路。她心念微動,低聲道:「你要帶我去何處?」
赤狐低嗚一聲,轉身而行。
倉紫盈望著那抹火紅身影沒入林間,心中好奇頓起。她暗想,世間靈物本就罕見,這番奇遇,可比什麼打獵較勁重要得多。當下將與阿木爾的比試拋到了九霄雲外,隨著那抹火紅身影向林子深處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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