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哲部土司府背倚青蒼山脈,終年霧氣繚繞。
主體由赭紅土牆築成,一座座「土掌房」依山高低錯落疊砌;外圍則交錯著懸於峭壁間的吊腳木樓。粗木為柱,黑瓦飛檐,簷角垂掛彩色蠟染布與獸骨風鈴,山風吹過,叮噹輕響。
遠遠望去,整座土司府宛如一頭蟄伏山腰的巨獸,沉默而威嚴。
車隊抵達時,四周已是大霧瀰漫。點點火把映照過去,石階在濃霧中若隱若現。眾人翻身下馬,卸下馱載,一邊沉聲吆喝,一邊抬起沉重的木箱,踩著濕滑的石階拾級而上。
倉紫盈隨眾登階,舉頭望向山門,只見兩側高立的柱身上繪著古拙圖騰,上頭藤蔓枯纏,獸皮垂掛。門額上懸著一塊漆黑巨木匾,上頭鑿著幾個龍飛鳳舞的蠻文,她辨識不出,只覺筆畫蒼勁,透著一股肅殺之氣。
走在最前頭的霍云笙遞上拜帖。守衛入內請示,片刻後,那扇沉重的獸骨大門便轟然敞開。
門內是一片開闊石庭,四周木樓環繞。樓柱上紅、黑、黃三色圖騰交織,黑鷹振翅,青龍盤旋,獸眼皆以黑漆點出。火光晃動間,那些眼睛彷彿一齊轉動,靜靜盯著來人。
倉紫盈站在石庭內,好奇地四下張望。只見身側幾根暗紅漆木柱盤繞著扭曲蛇紋,漆色在火光下泛著濕潤光澤,彷彿未乾。
她壓低聲音道:「羅大哥,你看——那柱子漆色像是混了藥汁。三哥說南疆多毒,連建屋用料都要摻入防蟲驅蛇的毒物,果然不假。」
她話未說完,身子已微微前傾,手指便探了出去。
羅錚眼皮一跳,側身擋了她半步,低聲道:「子揚兄弟,眼看手勿動。入了這門,咱們便是客,多看多聽少說話。」
倉紫盈吐了吐舌頭,收回視線,卻仍忍不住斜眼瞥向那些垂掛的羽毛與獸骨。
一踏入主廳,身上的濕冷便被撲面熱浪驅散。中央火塘熊熊燃燒,木柴劈啪作響。主位高座覆著整張斑斕虎皮,虎首猙獰朝門,眼窩中兩顆碧綠寶石映著火光,幽幽泛亮。
就在此時,內堂忽然傳來一陣爽朗大笑。一道人影大步而出。
那人身形高壯,膚色黝黑,額骨寬闊,眉眼如鷹。一領厚重的翻毛外袍上用粗皮線滾著古拙的山紋,腰間一串骨製鈴鐺隨步伐晃動輕輕作響。
他目光一掃,落在那一箱箱封存完好的木箱上,神色頓時舒展,厚掌重重拍了拍羅錚肩頭。
「這一趟路,不好走吧?」
此人正是南疆土司阿布拉,開口竟是一口極其純正的中原官話。
「昨日老夫接到飛鴿傳書,說你們在半道遭了十三寨那幫惡狼的埋伏。老夫正盤算著要點齊兵馬去接應,沒想到你們竟殺了出來!」
羅錚拱手一笑,沉聲回道:「土司言重了。這趟確實兇險,十三寨像是早有準備,擺明了衝著這批貨來。」
他微微側身,將倉紫盈讓出半步。
「若非這位倉少俠出手,我們這趟,怕是回不來了。」
阿布拉這才將目光轉向倉紫盈,盯了她片刻,像是在審視什麼。半晌,他忽地哈哈大笑,朗聲道:「果真是少年出英雄!倉少俠這份恩情,我阿哲部記下了!」他豪氣地一揮手,「來人,設宴!今晚不醉不歸!」
盛宴很快擺開。長桌上南疆風味齊備:酸湯魚在鍋裡咕嘟作響,菌子與酸筍的辛香隨白霧竄進鼻腔;芭蕉葉裹著竹筒飯,手一掰開,熱騰騰的炭火氣便伴著米香溢了出來。此外還有奇花汁液染成的五色糯米飯、酥脆的油炸竹蟲、鮮美的菌菇燉山雞,以及那盤碧血枯藤嫩芽炒製的小菜。每一道都辣得過癮、酸得醒神。
席間,幾名彝家姑娘表演起「跳菜」,她們頂著菜盤,伴隨銅鼓與蘆笙的節奏邊歌邊舞。這熱鬧非凡的景象,足見阿哲部待客之隆重。
阿布拉左右兩側分別坐著他的一雙兒女。兒子阿木爾約莫二十出頭,身形精悍,目光鋒利,即便席間也長弓不離身;女兒阿依娜不過十六,身著彩繡短衣與百褶長裙,腕上銀飾隨著動作擺動叮噹作響,圓潤臉蛋上,雙眸靈動閃爍,盡是天真爛漫。
酒過三巡,阿木爾忽然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不服:「十三寨雖散,但首領個個是亡命之徒。倉少俠一人擊退,未免誇大了些吧?」
氣氛微微一凝。
倉紫盈偏過頭,看了他一眼,慢悠悠道:「你若不信,下回我替你留一個。」
阿木爾臉色一沉,正要再說,卻被身旁的阿依娜輕輕拉了一下袖子。
阿依娜雙眼發亮,毫不掩飾眼底的興奮,盯著倉紫盈道:「你真厲害!我叫阿依娜。你劍法這麼好……那騎馬打獵的本事厲不厲害?」她這番漢語說得清脆,卻帶著幾分彝族的軟糯口音,聽著倒比她父兄那口純正官話更添幾分嬌憨。
倉紫盈笑了笑道:「會一點。」
「那太好了!」阿依娜拍手道,「改天我們去郊外比比?」
倉紫盈想也沒想,順口應道:「好啊。既然要比,總得有個說法。妳若輸了,我可要討件彩頭。」
「什麼彩頭?」阿依娜眼睛頓時亮了,身子微微前傾,腕上銀飾叮然作響。
倉紫盈不以為意地晃著酒杯,隨口笑道:「妳若輸了,便領我這外鄉人逛逛這裡的風光,如何?」
阿依娜俏臉微紅,隨即柳眉一挑,笑得大方:「好!那若是妳輸了呢?」她一雙杏眼直勾勾地盯著倉紫盈,帶著幾分挑釁,「你若輸了,我便要你頭上這枚木簪子,且這半個月內,你不許離開九龍鏢局,我天天都要來找你,直到你贏回去為止!」
此言一出,熱鬧的席間忽地安靜。
羅錚一口酒險些噴了出來。他劇烈地咳嗽兩聲,眼角餘光連連向倉紫盈使眼色,心中暗叫:「小祖宗,你這哪是討彩頭,你這是給自己討了份情債啊!」
果然,只見阿木爾眼神如刀鋒般剮了過來,先是在倉紫盈臉上狠狠一剜,隨即轉向自家妹子,面色陰沉得似要滴出水來。
土司阿布拉先是一愣,隨即哈哈大笑起來:「好!倉少俠,我這女兒自小教蠻,看上的東西從不輕易撒手。你若是真輸了這枚木簪,怕是連整個人都要被她栓在我阿哲部囉!」
倉紫盈這才猛地回過神來。她瞧見阿依娜那雙含情脈脈的杏眼,又聽得阿布拉話中有話的調侃,心中暗道不妙!她光顧著江湖交友,竟忘了自己此刻正是一身男裝,隨口邀約妙齡女子同行,豈非與登徒子的求偶行徑無異?
窘迫間,阿布拉已端起酒碗,對倉紫盈朗聲道:「此次若非倉少俠,這批抵禦瘴氣的藥引怕是要落入賊手!這碗酒,我敬你!」
她硬著頭皮起身,頂著背後那道如刀目光,雙手接過酒碗道:「土司大人謬讚,在下……愧領了。」
說罷,仰頭一飲而盡。烈酒入喉如火,辛辣無比,倒真與她此刻啼笑皆非的心境一般無二。
阿布拉滿意地點了點頭,轉頭大喊:「來人!把謝禮拿上來!」
一只精緻小巧的紫檀木盒被捧了上來。盒蓋一開,只見盒內,靜靜躺著一枚通體碧綠、瑩潤如玉的丹藥。與此同時,一股清冷幽香陡然散開,頓時將滿堂的酒肉香氣掩了下去。
「這是我土司府珍藏的『清明辟毒丹』,南疆百毒、萬般瘴氣,服一粒便可保命無虞。」
羅錚與霍云笙心中皆是猛地一跳。這「清明辟毒丹」在江湖上可是赫赫有名的解毒聖藥,一丹難求。
「土司大人,這……」倉紫盈正欲開口婉拒,阿布拉卻豪爽地擺了擺手。
「倉大哥,你就收下吧!」阿依娜在一旁笑得眼眉彎彎,「這藥除了避毒,還能提神醒腦。好用著呢!」
阿布拉虎目含笑,看著女兒那副雀躍模樣,又看向倉紫盈,語氣深長地道:「少俠莫要推辭。此地除了明面上的刀劍,最難防的便是那些看不見的煙嵐。你救了藥引,便是我阿哲部的貴人。這枚丹藥權作薄禮,少俠務必收下,好成全我這番心意。」
倉紫盈知道若是再推脫,反倒顯得矯情。於是起身收了丹藥,恭敬道:「既是土司大人厚賜,在下便卻之不恭了。」
阿布拉見她收下,欣慰地點了點頭,神色隨即轉為肅然,沉聲道:「這枚清明辟毒丹,乃多年前一位自稱鬼手毒醫的奇人所贈。此丹煉製極難,當年他留下數枚,權作我部的保命底牌。」
他頓了頓,續道:「那位奇人昔年見我族人長年受瘴毒侵害,曾留下以『碧血枯藤』入藥的辟毒方子。誰知他那師弟心術不正,竟從中悟出另一種陰毒煉法,將原本救命的靈藥,化作蝕骨化肉的『腐骨散』。」
說到此處,阿布拉眉宇間也不禁掠過一抹忌憚。
「後來,那人暗算師兄,奪走毒方,自此銷聲匿跡。如今十三寨受人指使前來搶奪碧血枯藤,多半便與此毒有關。這枚辟毒丹少俠且收下,若遇劇毒,或可保一命。」
倉紫盈聽得微微出神,忍不住道:「既稱『毒醫』,想來應是亦正亦邪的人物。沒想到,他竟會留下這等救命靈藥。」
阿布拉摸著鬍子嘆氣:「醫毒本同源啊……」
倉紫盈還沉浸在「鬼手毒醫」的故事裡,阿依娜突然湊近,聲音清脆道:「倉大哥,明日我帶你去鎮外十里的『月光海』騎馬狩獵好不好?那裡的風景可美了,我們還能去獵些雪兔和山雞呢!」
說話間,她又往前傾了半分,氣息近在咫尺,帶著一股淡淡花草香。
倉紫盈心頭一跳,下意識往旁側避了半步。待反應過來,又覺自己動作太快,反倒容易惹人生疑,只得強自鎮定,輕咳一聲道:「在下初至,原不敢多叨擾……」
話還沒說完,一旁的阿木爾忽地將酒碗重重頓在桌上,冷聲道:「月光海地處偏僻,林深草密,時有猛獸出沒。阿依娜妳一個女孩子家去那裡做什麼?」
他轉過頭盯著倉紫盈,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:「不過,既然妹妹非要去,那我明日也一同前往。正好,我也想領教領教倉兄弟在馬背上的『真本事』!」
阿依娜嘟起嘴,正要反駁,倉紫盈卻在心裡暗自鬆了口氣。有阿木爾跟著,正好能免去與阿依娜獨處的尷尬。況且聽到有得玩,她那股玩心也被勾了起來。
她略一遲疑,終究還是點了點頭,對阿木爾抱拳道:「既然如此,那明日便有勞二位帶路了。」
阿依娜聞言,頓時笑得眉眼彎彎。阿木爾則冷哼一聲,仰頭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,看向倉紫盈的目光越發不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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