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倉紫盈飛身進林子之際,一股極淡的腥甜之味忽地襲來,從小在各種丹藥中打滾的她,瞬間認出那是迷藥的味道。
她立即停下腳步,從懷中拿出一條帕子,牢牢綁在自己口鼻之處,這才進了林子。
林中,只見三輛大車被七八個山匪圍住。十來個鏢師已倒了五六個,剩下的幾個竟也腳步踉蹌,站都站不太穩,只能護在車前,看來都中了迷藥。
一中年掌櫃滿頭大汗,手舉護身短刀,聲音都劈了叉:「諸位……諸位且慢!這可是九龍鏢局護的鏢!你們若敢動……」
為首山匪光頭環眼,肩扛一柄鑲金鬼頭刀,嗤笑一聲:「今日劫的就是你九龍鏢局!實話告訴你,丹霞宗長老早發了話,這批碧血枯藤一根也不許漏!」
那山匪吐了口唾沫冷笑道:「這往南疆的路,你們便不用走了,老子就受累點,替你們送!識相的就把貨留下,老子發個善心,給你們留全屍!」
「南疆!真是天助我也!」倉紫盈聞言心中一喜。這批藥材要送往南疆,簡直是天助我也。
然而,那光頭山匪話音剛落,一刀上前便將一名鏢師劈翻。
倉紫盈屏住呼吸,看著鏢局一方兵敗如山倒,心跳如擂鼓,暗忖:「可不能讓這群鏢師死光了,不然誰帶我去南疆?」
她心一橫,深吸一口氣,拔劍從樹上翻落,寒光直取那光頭後心。
光頭似早有察覺,反手一刀橫掃。
「鏘」一聲火星四濺。
倉紫盈只覺一股巨力從劍身傳回,虎口一震劇痛,整條右臂瞬間麻痺。人尚未站穩,左右兩刀已同時劈至。她下意識向後急仰,刀鋒貼著鼻尖掠過,冰冷得像貼住皮肉,一縷鬢髮無聲落地。再慢半分,她就死了。
山匪們愣了一瞬,見是一個灰頭土臉的少年,隨即爆笑:「哪來的臭小子?」
倉紫盈臉上一熱,咬牙站起,長劍橫胸,擺出滄瀾劍法的架式。
四周譏笑聲未止,她腦中卻忽然響起父親那句話: 「滄瀾劍法只有一個心訣:慢不得。」呼吸陡然一沉。
她呼吸一沉, 腳步一錯,滄瀾劍法陡然綻開,劍光如瀾,瞬間捲向最近的兩人。嗤嗤兩聲,兩人手腕同時噴血,鋼刀墜地。
倉紫盈順勢反刺第三人胸口。卻聽「呼」一聲風響,一道沉重風聲從側面砸下。
她急忙抬劍格擋。巨力傳來,長劍幾乎脫手,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,後背重重撞在一棵老松上,震落了滿頭寒雪,疼得眼前發黑。
「臭小子,拿命來!」光頭山匪獰笑撲上。
倉紫盈咬牙欲起,卻已來不及。她緊緊閉眼等死,卻聽身後忽然響起兩聲怒喝:「孽畜看刀!」
只見一個青年鏢師,正使出一路「五虎斷門刀」,刀勢沉猛,架住了光頭那一刀;另一個鏢師滿臉是血,提著一柄斷槍,槍頭直戳山匪下陰。
光頭慌忙提氣向上一跳。
倉紫盈腦中莫名一震。
這一招……竟是要人命的陰狠。
倉紫盈見良機已現,忍痛向前一竊,身形貼地竄出,就在光頭落地之時,紫氣短劍鋒芒一閃,一股溫熱的東西濺上臉側。
「啊——!」
光頭慘叫一聲,右腕齊肘而斷,鬼頭刀匡噹一聲落地。
青年鏢師嘶聲大喝:「小兄弟,殺啊!」
三人混戰再起,刀光血影,殺氣沖天。
其餘山匪見頭領斷了手,登時亂了陣腳。刀光血影之間,山匪節節潰退。
那光頭寨主一條斷臂血流如注,滴在雪地裡化開一個個殷紅的血洞。他對著倉紫盈怒目大叫:「臭小子!你壞我十三寨大事,這筆血債,遲早百倍討回!」他捂著斷臂,領著眾山匪踉蹌竄入密林深處,瞬間不見蹤影。
林中重歸寂靜,只剩寒風吹過凋零樹梢的沙沙聲。
倉紫盈喘得說不出話,長劍拄地,才沒讓自己倒下。她突然發現自己雙手在顫抖,她明明想停下來,但卻停不住。手上的劍在滴血,一滴,一滴,在腳邊純白積雪中綻開一簇簇刺眼的紅。她忽然明白一件事:江湖,不是她想像的“路見不平”。而是只要你出了一次手,就可能有人記住你一輩子。
遠處,鏢師們早已力竭倒地。
青年鏢師喘著粗氣:「快……藥……」
掌櫃顫抖著爬起來,去煎藥。
火堆劈啪作響。
倉紫盈見他這副模樣,走上前接過藥壺,壓低嗓音,學著男子的聲音道:「我來吧。」
掌櫃抬頭看她,雙手顫抖地遞出藥壺。倉紫盈動作俐落地煎好藥,又找出幾隻碗來,一人分了一碗。眾人飲下藥汁,迷藥藥性漸退,頭腦終於清明。
青年鏢師睜開眼,強撐著坐起,喘了兩口氣,這才從懷中取出金創藥,替幾名重傷鏢師敷藥裹傷。待金創藥上完,他大步走到倉紫盈面前,深深一揖到底,沈聲道:「在下羅錚,多謝姑娘救命之恩。若非姑娘仗義出手,我等性命與這批貨物怕是都要交代在此。此等大恩羅某記下了,日後但凡有所差遣,九龍鏢局上下絕不推辭!」
霍掌櫃亦顫巍巍地起身,抱拳長揖:「川雲藥行掌櫃霍云笙,謝過恩公!」
倉紫盈這才抬手扯下面巾,抱拳還禮,靦腆應道:「兩位前輩言重了。在下……在下倉子揚,正巧也要趕往南疆,路見不平出手相助,原是江湖本色。初次出門,幫不上什麼大忙。」她情急之下,隨口搬出了自家三哥的名號。
羅錚聽她語氣謙遜,心中暗自讚許。
他眼角餘光瞥見地上的空藥管與倒地的弟兄,想到方才那般險境,心中那股被暗算的憋屈陡然翻湧上來。
他眉頭緊鎖,憤然啐道:「這條路羅某走過千百回,何處有匪類、哪座山有寨,我心裡都有本譜。若非這幫孫子使了下三濫的迷藥,讓弟兄們手軟腳麻,豈能如此輕易著了道?」他緩了口氣,面色愈發凝重:「這夥人衝著這批藥材而來,絕非尋常劫道山賊。」
霍掌櫃聽完臉色煞白,大驚失色:「我們這批藥材往年走這條路都沒事,究竟是誰?」
羅錚搖了搖頭道:「不好說。現下只能繼續將貨送到南疆,再見機行事。」
他略一沉吟,轉向倉紫盈,誠摯道:「倉公子既也要往南疆,若不嫌棄我們拖累,不如與我們結伴同行?路上也好彼此照應。」這少年武藝不俗,正是目前最可靠的臂助。
倉紫盈本就愁著南疆路遠,當即爽快應道: 「那再好不過,咱們一道走!」
眾人不再耽擱,迅速收拾殘局,將受傷的鏢師扶上馬車,又踢起積雪草草掩蓋住地上血跡。待一切妥當,領頭鏢師低聲一喝,車隊再度啟程。一行人踏著斑駁殘雪,繼續朝南疆方向趕路。
此後數日,仍有數撥劫匪接連來襲,眾人早有戒備,雖偶有險象,終究都被一一擊退。
漸漸地,沿途景致由北地的銀裝素裹,轉為南方的蒼翠蔥蘢。倉紫盈初次南下,看著異地瓦舍、百草奇花,不覺目不暇給,早前的驚懼也消了大半。
她本就知南疆路遠,卻未料這一行,竟走了月餘。
這支掛著「九龍鏢局」旗號的車隊,自中原邊境入黔,終日在重巒疊嶂中跋涉。
雲貴山高路險,終年多霧,沿途紅泥沒踝,馬蹄每踏一步都顯得滯重。那幾口盛著「碧血枯藤」的重型鏢箱,雖層層裹著厚實油布,卻也早已染滿了乾了又濕、斑駁不堪的泥漿。
隨著車隊深入南疆腹地,氣候不再是北地的刺骨乾冷,轉而化作一層化不開的濕意,悶在肌膚上,像件曬不乾的舊衣,沒完沒了地貼著身子。
這日午後,車隊剛繞進一片幽暗的原始密林,原本穩健的行進便漸漸慢了下來。空氣沉得像塊濕布般蒙住口鼻,每吸進一口,喉間便繞著一絲甜膩腐味,黏得人胸口發緊。
忽然,一名鏢師身子斜晃,反手扶住馬鞍,粗聲喘道:「……這氣兒,怎麼喘不上來?」
話音未落,又有幾人臉色轉白,額際冷汗涔涔。有人腳步踉蹌,身子在馬背上晃了幾晃,險些栽下馬去。
倉紫盈坐在馬背上,只覺胸口一陣憋悶,隨即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直衝喉頭。她下意識咬牙屏息,強行將那股濁氣壓了下去。
「停——!」羅錚一聲斷喝,猛地抬手。
車隊驟然定住。林間瞬時靜得落針可聞,唯有重濁的喘息聲在霧中起伏。
霍云笙腳步一頓,仰頭望向林間那層似有若無的薄霧,喃喃道:「這瘴氣,今年倒來得早了些。」
羅錚低聲道:「這才剛開始,再往裡走,這東西只會更重。」
羅錚翻身下馬,動作極快,從懷中掏出一只瓷瓶,倒出黑漆漆的丸藥分發給眾人。倉紫盈接過一顆,學著眾人仰頭吞下。丸藥入喉,彷彿吞下一口寒雪,一線冰涼直墜胸口。原先堵在胸腔的惡濁滯氣被這寒意一沖,頓時潰散,呼吸隨之一清。
服下藥後,車隊重新動了起來。
數日後,車隊翻過最後一道險峻埡口。山風忽勁,前方濃霧陡然裂開,層疊錯落的黑瓦木樓隱現其間,宛如從霧中生長出來一般。
霍云笙面色一鬆,低聲道:「到了。」
他與羅錚對視一眼,誰也不敢耽擱,馬鞭一揚,領著車隊直奔鎮外十里處的阿哲部土司府。
ns216.73.216.208da2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