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泉劍俠錄 - 嬌女竊丹下蒼瀾

一個多月前，蒼瀾宮。

冬日午後，庭院裡積雪未化，寒風呼嘯，吹得枝頭殘雪簌簌落下。

一條纖細身影手持長劍，在庭院中左轉右絞，劍鋒激起陣陣破空聲響。

那是個年約十六七的少女。她此刻氣喘吁吁，半散的髮髻邊，汗濕的髮絲凌亂地黏在臉側，她不耐煩地往耳後一撥，反而撥得更亂。劍勢越來越慢，最後乾脆以劍當拐，撐在地上，仰頭對著天空大口呼著白氣。

「爹！今日這劍法我都練了整整十遍了，能不能讓我歇一歇？」倉紫盈劍勢越來越慢，最後乾脆以劍當拐，撐在地上大口呼著白氣，「我手腕都凍得抬不起來啦！」

廊下，倉淵負手而立。他身形魁梧如熊，黝黑方臉上一部鋼鬚，滿臉威嚴。偏偏望向小女兒時，那雙虎目總忍不住軟了三分。倉淵老來得女，妻子又早亡，因而對此女寵愛非常，導致她練武總是偷懶，輕功至今也學得七零八落。

「妳這才練了多久？」他故意虎起臉，聲音渾厚如雷，「妳三哥十三歲時，能在沒膝的深雪中把《蒼瀾劍譜》舞得行雲流水，毫無滯澀！妳這十遍，每招每式都破綻百出，還不及他當年的兩成火候！」

倉紫盈一聽，索性把長劍往雪堆裡一杵，蹦到父親跟前，挽住他胳膊搖啊搖：「三哥三哥！人家又不是三哥～爹，您真捨得讓您的寶貝女兒凍成冰棍嗎？」

她繼續撒嬌道：「再說了，您又不肯讓我到宮外歷練，練這身功夫，一點用武之地都沒有！」

倉淵給她搖得鋼鬚直抖，終於敗下陣來，長嘆一聲：「妳這小腦瓜子，鬼點子倒是比妳練的劍法還多！」

倉紫盈邊把玩著他腰間玉佩，邊道：「爹，您說江湖真的那麼好玩嗎？聽說南疆有會飛的毒蜈蚣，還有吃人的花…」

每次三哥歷練歸來，總愛說外頭的新奇事，引得她夜夜夢見自己仗劍江湖、恣意天下的模樣。可每次她提起外出歷練，父親都堅決反對。

「讓妳練功，是為了保命。」倉淵板起臉，伸手敲了敲她額頭，「別整天做那闖蕩江湖的白日夢！外頭危險得很。」

正說著，一名小廝踩著碎雪疾步而來，抱拳道：「啟稟宮主，厲長老已在議事廳恭候，說有要緊事稟報。」

倉淵神色一肅，向女兒叮囑：「妳老實在院子裡把劍法再走一遍，就回房去吧。天冷，別凍壞了身子！」說罷拂袖而去。

待父親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，倉紫盈眼珠一轉，立刻對身旁的丫鬟吩咐：「芍藥，這北風吹得人發冷，妳去廚房做碗杏仁酪來給我暖暖身子！」丫鬟應聲而去。

倉紫盈見她走遠後，當即朝父親離去的方向跟了上去。她躡手躡腳溜到議事廳後窗，彎腰附耳細聽。裡頭傳來倉瀾宮長老厲絕塵的說話聲，話語斷斷續續。

「……今晚出發前往南疆……絕對萬無一失……那幫人若敢來黑風峽劫車隊……一網打盡……」

倉紫盈心跳如擂，正想再聽真切，忽覺耳邊一涼——一道柳葉鏢貼著她髮髻「鏘」地釘進窗框，鏢尾猶自嗡嗡顫動！

「誰？！」

廳內同時響起倉淵的怒喝與厲絕塵的冷哼。

倉紫盈知道躲不過，乾脆一推窗，探進半個腦袋，吐舌笑道：「爹，是我～我就是路過……」

倉淵氣得鋼鬚翹起，卻又捨不得真罵，只一揮手：「回房去！再敢偷聽，家法伺候！」

倉紫盈灰溜溜地逃了，一路卻笑得見牙不見眼。

南疆、黑風峽……

這才是她嚮往的江湖啊！

「哼，大哥二哥三哥十五歲就出門歷練，我今年都十七了。」倉紫盈心中暗暗盤算，「爹不準又如何！我偏要去瞧瞧這江湖的險惡！」

倉紫盈回到房內，將包袱皮攤在床上，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。她從未獨自遠行，躊躇半晌，才咬咬牙，翻出幾套練功服胡亂疊起。又把這些年攢下的碎銀與一錠小元寶一併塞進貼身腰帶。

「南疆山多谷深，瘴氣橫生……」她低聲嘀咕著，想起三哥的話，手上動作不自覺又快了幾分。既然決意要去，這保命的功夫就得做足。

她抬頭望向窗外。冬陽殘照，書房那邊的廊下靜悄悄的。

——爹正與厲長老議事。

倉紫盈心念一動，眼中閃過一絲狡黠：「現在不去，還等什麼時候？」

她側耳聽了聽動靜，確認四下無人，這才壓低身形，貼著牆根一路潛向書房。

書房內寂靜無聲，唯有細塵在餘暉中盤旋浮動。

倉紫盈站在那面巨大的博古架前，凝神回想：「我記得爹是在這本……是了，就是這本後頭的機關。」

她小心抽出古籍，果然露出一處精巧機關。指尖輕轉，書架無聲向兩側滑開，一方暗閣隨之現出。一股混雜著數十種藥材的奇香迎面撲來。

倉紫盈鼻尖輕嗅，眼中微亮，唇角不自覺勾起：「左起第三瓶，苦寒入骨，是雪山冰蟾所煉的回氣丹；右邊那股辛辣帶腥……應該是爹新配的續骨生肌膏。」

她一面辨認，一面迅速將幾瓶丹藥收入懷中。忽然，她目光一凝，落在最深處那只紫檀錦盒上。錦盒縫隙間隱隱透出一縷純陽之氣，溫潤卻霸道。

「找到了……」

倉紫盈心頭一熱，呼吸都輕了幾分——這東西，連門中長老都未必輕易見得到。

她快速將錦盒與幾瓶要緊丹藥掃入包袱。

就在此時，外頭廊下似有腳步聲一閃而過。倉紫盈心頭一緊，隨即飛快復原機關。隨著書架合攏，她已將包袱掩入寬大斗篷之下。

她貼在門側屏息片刻，確認再無動靜，這才悄然退回房中。

回到房內，她又往那已經鼓囊囊的包袱裡塞了幾包牛肉乾與炒米，這才長出一口氣，眼中滿是掩不住的興奮。

芍藥推門進來時，瞧見的正是這一幕。

倉紫盈一頭如雲秀髮高高綰起，束成俐落的男子髮髻；一身玄色窄袖勁裝貼身而束，腰間橫束犀皮帶，將原本玲瓏的身段盡數掩去。乍一看，倒像個眉目俊秀的世家少年。

她正將父親所贈的紫電短劍插入腰側。劍身不過一尺七寸，寒光內斂，輕若無物。

「小姐，您這身打扮……」芍藥怔在原地，待瞧清了包袱短劍，驚得嗓音都顫了，「您要私自出走？這萬萬使不得，老爺要是知道了……」

她說著便要上前往奪回那包袱。

「噓！」倉紫盈食指輕豎在唇邊，止住了她的動作，「哪來的小姐？不過是個出門遠行的遊俠兒罷了。」

她湊近一步，壓低聲音：「記住，爹若問起，就說我去表姐家住幾日。妳若敢露餡，回頭我可真帶兩條毒蛇送妳作伴。」

芍藥深知自家小姐脾性，向來是說一不二，急得眼圈發紅，自知攔不住，只好扯過一件狐裘斗篷塞到她手裡，哽咽道：「外頭天寒地凍，小姐……您好歹穿厚實些。」

倉紫盈接過斗篷，素手一揚，已將那沉甸甸的包袱負在背後。

「待我從南疆回來——」她眼波流轉，狡黠一笑，「給你帶幾條會飛的毒蜈蚣，好讓妳解悶兒。」

「小姐！」芍藥忍不住跺了跺腳，一臉哭笑不得。

倉紫盈輕笑一聲，足尖一點，躍上窗台。她回頭望了一眼，對芍藥無聲動了動唇—

等我。

下一瞬，人已掠入風雪之中。

月色如銀，夜風撲面而來。

倉紫盈避開巡夜弟子，繞至後院，一躍翻牆而出。

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，心中得意道：「從今往後，我倉紫盈便是江湖人了！」

她循著山道向下，隱身在一叢被冰雪覆蓋的樹影裡，靜靜等待著。

不多時，遠處馬蹄聲驟起，火光如鬼火般在彎道盡頭一閃而現。厲絕塵一身黑袍，瘦削如影，率十餘騎疾掠而過，踏碎薄冰，雪塵飛揚。

待最後一點火星沒入夜色，倉紫盈身形一動，貼著林影跟了上去。

厲絕塵何等修為！她不敢有絲毫疏忽，只遠遠墜在馬隊後方，憑著草木遮掩行蹤。

起初，她還能勉強跟上。可那隊人馬竟是晝夜不歇。她只能憑輕功在林間抄徑，每當真氣將竭，便塞一顆補氣丹入口強撐。

到了日上中天，她的呼吸已亂，喉中乾裂如火，每一次提氣都牽動肺腑刺痛。布鞋早被雪水浸透，雙腿沉重如灌鉛。

若非厲絕塵中途放慢了馬速與人接頭，她恐怕早已被甩落在百里之外。

終於——

「不行……」

她一頭撞在老松樹幹上，整個人順著樹身滑坐在地，再也站不起來。

遠處馬蹄聲漸不可聞，空蕩蕩的官道上，只剩北風穿過枯木的嗚咽聲。她抬頭望去，只見那串蹄印一寸寸消失在風雪之中。

她追不上。

她真的……追不上。

這一刻，所有方才的豪氣與興奮，像被人一掌拍散。她眼眶一熱，卻連哭的力氣都沒有。

——第一次出門，就這樣收場？

她用力抹了一把臉，緊咬牙關。

「想都別想。」她撐著樹幹站起來，聲音沙啞卻死死壓住顫抖：「我追不上你，也能自己走到南疆！」

她坐回石上，脫鞋查看。腳底血泡翻起，她「嘶」地吸氣，卻還是咬牙挑破，抹上金創藥。

上好藥後，腹中忽然一陣空鳴。她這才想起——從昨夜到現在，竟滴水未進。

倉紫盈仰頭灌了幾口冷水，又撕下一條牛肉乾塞入口中，邊嚼邊盤算著接下來的路。就在此時，枯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馬嘶，隨即刀劍相擊，聲音驟然炸開。

倉紫盈眼睛登時發亮，想起平日裡，哥哥們常提到的江湖上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之事，沒想到這才出來沒多久，竟就讓她遇到了？

她耳邊響起三哥說過的話——江湖機緣，轉瞬即逝。

倉紫盈低頭看了看手裡咬了一半的牛肉乾。她把剩下那截整個塞進嘴裡，鼓著腮幫子背起包袱，足尖一點，身形貼著林影掠了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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