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天策此次進京陣仗浩大。不僅帶著凌雲志、凌雲昊二子,更點齊了執法堂雷長老與幾名心腹堂主,率領數十名精銳一同策馬下山。
一行人自陝晉交界的崇山嶺穿行而過,一路往東南而行。行至第五日,長安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線盡頭。
凌天策命雷長老率眾先入城安頓,自己只領著二子騎馬往城外地熱幽谷而去。
隆冬時節,此地卻因溫泉湧動,谷中四處騰著熱氣,白霧繚繞。
行近別苑,一道暗金光芒自簷角折射而來,在霧氣中漫散開去。隔著蒸騰白霧,那三丈高的朱漆大門與漢白玉石獅若隱若現。
三人下馬,在侍衛引領下,穿過朱欄折旋的九曲迴廊。這別苑內四處引了溫泉活水,長廊兩側不見半點殘雪。梅花與臘梅吐蕊正濃,又有幾株不知名的幽蘭正沿著粉牆盛開,瓣上掛著細密的水珠,濕漉漉地透著香氣。三人一步跨進來,身上的大氅反倒顯得有些厚重了。
到了正廳外。凌天策率先解下腰間佩劍,神色自若地遞予侍衛。凌雲昊隨即照辦,唯獨凌雲志在解下黑布纏繞的碧泉劍時,指尖在劍柄上微滯片刻,終是緩緩鬆手,將劍交了出去。
廳內融融暖意撲面而來,獸爐裡的炭火燒得極旺,空氣中除了茶香,還瀰漫著沉鬱的龍涎香氣。元貞親王一身紫袍,襟口暗繡的蟠龍在火光下泛著流光。他端坐主位,正垂目撥弄著茶盞,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三人入內行禮。元貞親王這才抬眼,目光在凌家雙子身上一轉,一個如烈火淬鋒,一個似深潭寒玉,他心中微微一動:這凌家雙子氣象迥異,倒是少見。
他目光落在一身白衣的凌雲志身上,凝視片刻,似笑非笑道:「本王在京中,便常聽聞雲霄閣有一位嫡長子,自幼棲身碧泉谷,十年不履江湖。今日一見,倒是風采翩翩。」
「不過……」,他啜了一口茶,杯蓋磕在青瓷上,發出清脆的一聲響,語氣轉冷,「近日廣陵府的呈報裡倒有一樁趣事。前些日子,青石縣出了個膽大包天的逆匪,不單劫走重犯,更當街毆打衙役、強擄縣令。那逆匪身帶一枚刻著霄字的羊脂玉珮,一身白衣,還背著一把黑布包裹的長劍。你們說,巧不巧?」
廳內融融暖意瞬息凍結,空氣陡然一緊。
凌天策臉色驟變。他按捺住心頭驚瀾,撩袍起身,微微躬身道:「王爺說笑了。雲志自幼長在深山,近日才歸家,怎會與什麼劫匪扯上關係?這定是有人蓄意栽贓。」
一旁的凌雲昊心頭不禁狂喜,唇邊笑意掩都掩不住。他連忙將頭垂得極低,強壓住上揚嘴角,生怕被親王瞧出破綻。
親王沒有理會凌天策,他那一雙點漆黑眸如錐子般,死死釘在凌雲志身上,淡漠道:「哦?大公子也是這般認為?」
凌雲志神色不改,拱手應道:「天下之大,相似之人、巧合之事何其多。王爺慧眼如炬,那劫匪究竟是蓄意冒充,還是另有隱情,王爺心中,想來自有定論。」
「好一個自有定論。」元貞親王將茶盞重重拍在紫檀木案上,噹一聲脆響,滾燙的茶湯霎時濺上了他的指尖,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「本王雖喜與聰明人打交道,但若有人想在本王面前自作聰明,那便是自誤了。」
話音甫落,他右手一揮。兩側僕從低頭斂目,弓著身子齊齊退下。緊接著,正廳沉重的大門在身後「吱呀」一聲,徹底合攏。
元貞親王身子微前傾,先前那股暴烈之氣倏然收斂,一雙眼黑沉沉地鎖著凌天策。
他壓低聲音,長嘆道:「京中近來多事,聖上龍體每況愈下……怕是,沒多少日子了。」他頓了一頓,言至此處,語氣竟透出一絲悲憫,可眼底卻冷得沒有一星半點的溫度:「皇帝膝下無子,那康王與寧王各自手握重兵,對京城虎視眈眈。到那時候,這江山天下究竟歸於誰手,尚未可知啊……」
聽聞這等密不透風的宮廷大逆,凌天策心頭暴震,連呼吸都為之一屏。他當機立斷,雙膝一屈,撩袍當堂跪下,垂首沉聲道:「天時既至,王爺自當順勢而為。雲霄閣雖是江湖門派,卻也深知社稷唯有明主方能安定。我等,願為王爺馬首是瞻。」
一旁的凌雲昊見狀,心跳如鼓,忙不迭跟著跪倒在地,掩不住眼底狂熱;唯獨凌雲志慢了半拍才屈膝跪下。他微垂眼睫,聽著那悲天憫人的嘆息,心中唯有冷笑。
親王起身走到凌天策身前,伸手按住他肩頭,目露精光:「本王知你忠心。待大事底定,本王自不會薄待雲霄閣。」
他手掌加重了幾分力道,語氣幽幽,話題陡轉:「想必你也聽說了——那傳說中的天璣令,已在江湖現世。」
凌天策眉心微蹙,躬身應道:「屬下確實有所耳聞,只是傳聞紛雜,尚不敢斷其真偽。」
「據聞,滄瀾宮已在南疆尋得天璣令蹤跡。」親王轉身走回主位,冷冷道:「滄瀾宮近年與康王府走得甚近。倘若天璣令落入他們手裡,這江山歸誰,怕是另有定數。」
凌天策神色一肅:「屬下即刻調動人手——」
「此事關乎社稷,本王不放心交予外人。」親王抬手截住他的話頭,續道:「便讓你兩個兒子各領人馬南下。誰能將天璣令帶回,本王的婉婉,便許給誰。」
凌天策心頭猛地一跳。他分明記得王爺屬意的駙馬是長子雲志,怎地今日竟會變卦,反倒成了這般「兄弟相爭」的局面?
凌雲志垂目應道:「領命。」
凌雲昊大喜,重重叩首道: 「請王爺放心!屬下縱然肝腦塗地,也定萬死不辭,必將天璣令雙手奉上! 」
「很好。」親王自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,推向案前:「線索在此,去吧。」
說罷,在兩名貼身高手的簇擁下,轉入屏風。
與此同時,別苑後方的暖閣內,地龍燒得正旺。
蕭婉婉正百無聊賴地斜倚在榻上,忽見貼身丫鬟素秋急匆匆地掀簾而入,連氣都沒喘勻便壓低聲音道:「郡主!奴婢剛才去前頭奉茶,瞧見雲霄閣的人來了!王爺方才正與他們在正廳議事呢!」
蕭婉婉眉頭一皺,不耐煩道:「來便來了,一群江湖草莽,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?」
素秋湊近了些,小聲道:「聽前院的侍衛說,那位傳聞中的大公子凌雲志,今日也跟著來了!」
蕭婉婉撥弄著暖爐的手猛地一頓。她這幾日正為父王要把她許配給雲霄閣大公子之事生著悶氣,沒想到正主今日竟自己送上門來了。
「哦?」蕭婉婉眼珠一轉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「我倒要瞧瞧,父王千挑萬選的這位『乘龍快婿』,究竟生了副什麼樣的三頭六臂!若真是個粗鄙不堪的野蠻武夫,本郡主便是絞了頭髮做姑子,也絕不嫁他!」
說罷,她霍然起身,一把扯過架上的赤狐絨大氅披上,眼底閃過一絲嬌蠻與不屑:「走!陪本郡主去前頭會會他!」
凌天策父子三人接過密信後,便退出了大廳。正欲往大門行去,忽聽得前方環珮叮咚,一陣急促的靴聲由遠及近。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RxYFxpRTqw
「站住!」
一道清脆卻矜傲的嗓音橫空截來。
三人腳步一滯。只見迴廊轉角處,一抹火紅身影轉了出來。蕭婉婉披著赤狐絨大氅,雪白狐裘襯得肌膚如玉,在漫天白霧中,宛如一團肆意燃燒的烈火。
凌天策看清來人,忙領二子垂首駐足,躬身側立在長廊一側。
「哪位是雲霄閣的大公子?」
她緩步走向三人。
凌雲昊心頭一動,搶先一步上前,躬身行禮,含笑道:「屬下凌雲昊,參見郡主。前些日子畫舫一別,屬下對郡主風采念念不忘,沒想到今日在此重逢,實在有緣。」
說罷,他直起身,眼角眉梢刻意帶了幾分自矜的笑意,含情脈脈地看向蕭婉婉。
蕭婉婉目光掃過,想起那日魚屍翻裂、血濺畫舫的骯髒景象,眉心頓時厭惡地微蹙起來,竟是連眼角餘光都懶得施捨給他。
她徑直越過凌雲昊,走向後方那垂首而立的白衣身影。
「本郡主問的,是大公子。」
蕭婉婉右手微揚,翠玉雕琢的馬鞭柄陡然挑起凌雲志下頜。她微微揚著下巴,矜傲道:「抬頭。本郡主倒要瞧瞧,雲霄閣的大公子,生得什麼模樣?」
凌雲志微微一頓,終是順勢抬眼。
霎時間,四目相接,蕭婉婉心頭劇震,如墮夢中。
那眉眼,那神色,那一身落拓清冷的氣息,與記憶中梅林殘雪間的那道身影,竟是一般無二。
「怎麼是你……」蕭婉婉失聲低呼,神情怔忪。
凌雲志面色如常,躬身施了一禮:「屬下凌雲志,參見郡主。」
聽得「屬下」二字,蕭婉婉眼底瞬間凝成寒霜。她猛地抽回馬鞭,側過身去,漠然道:「原來你便是凌雲志。」
她冷笑一聲道:「也不過如此。」說完,別過視線,眼波流轉間已復平靜。
凌雲昊在一旁瞧得清楚,原本諂媚的笑臉瞬間僵死,藏在袖中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眼中陰霾愈發濃重。
凌天策察覺氣氛不對,立刻上前拱手道:「郡主恕罪,犬子自幼在山中修行,不通京城禮數。王爺任務在身,我等不敢久留,先行告退。」
說罷朝凌雲志使了個眼色。三人再度行禮,轉身離去。
蕭婉婉立在原地,任由寒風吹亂鬢髮。她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那抹白色背影,直到他徹底消失在長廊轉角。 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1AXgflZ0E2
分堂深處,燭火壓得極低。這裡是長安,隔牆有耳,眾人說話皆是壓低了聲音。
凌天策掌心攥著密信,目光陰沉:「二十年前,先皇密詔柳傳風師兄尋找天璣令。孰料他得手後,卻遭各路高手圍攻,自此下落不明。」
他長嘆一聲道:「本以為柳師兄與此令已化作塵泥,不料竟還有重見天日的一天。」
他揚了揚手上密報,續道:「密報所言,厲絕塵已在南疆得手。此人血影掌已臻第九重,陰毒狠辣。這差事,你們怎麼看?」
凌雲昊冷笑一聲,語氣張揚:「第九重又如何?厲絕塵難道是不死之身?依孩兒之見,黑風峽是回滄瀾宮必經之地,兩岸削壁千仞,最易設伏。孩兒願領人馬前往截殺,管他什麼血影掌,進了峽,便是甕中捉鱉。」
「二公子此計大妙!兵貴神速,屬下願親率堂中精銳隨行,定將令牌奪回,以慰柳首座在天之靈!」執法堂雷長老立刻起身附和,語氣中盡是掩不住的熱切。
幾名堂主見雷長老表態,也紛紛低聲附和,廳內一時殺氣騰騰。
凌天策眉頭微皺,轉向默不作聲的長子,沉聲道:「雲志,你怎麼看?」
凌雲志指尖在地圖上的黑風峽處輕輕一敲,冷眼道:「天璣令乃無價之寶,厲絕塵既已得手,定是快馬北歸,送往康王府。密報發信至今已過多日,我等縱使日夜兼程,趕到黑風峽也需六七日。屆時,他早該走得沒影了。若他還在……」凌雲志抬眼,目光如冰,「那只能說明,這密報是滄瀾宮撒下的誘餌。他在等我們入局。」
雷長老登時醒悟,啞口無言。
凌天策沉吟良久,低聲道:「雲志所慮極是。但此令牽扯大局,即便明知是局,雲霄閣也不能不入。依你之見,該當如何?」
凌雲志道:「兵分幾路,先行刺探真偽,再定奪伏擊之處。至於在黑風峽埋伏,孩兒以為萬不可行。那處地勢險峻,易入難出,若對方早有布置,我等進谷,未必出得來。」
廳內一時陷入死寂,眾人皆感背後升起一股涼意,手掌不自覺地按向腰間兵刃。
凌雲昊忽地嗤笑一聲,語帶不屑:「大哥怎地如此婆婆媽媽。厲絕塵既已動身,時機稍縱即逝,何必拖延?速戰速決,方是上策!」
凌天策斜睨次子一眼,沉聲道:「奪令雖急,卻不可意氣用事。雲志,為父撥幾名內院護法隨你,即刻抄小徑先行,務必探明虛實。」
「不必麻煩。」凌雲志道,「厲絕塵修為極高,人多反而生事。孩兒單騎前往,來去更為隱密。天璣令在與不在,我自會以青羽鶽傳訊。」
凌雲昊冷笑一聲:「單騎?大哥莫不是想獨攬這份不世之功?」
「住口!」凌天策厲聲喝斷,目光卻轉向長子,憂心道,「雲志,厲絕塵的血影掌已臻化境,你孤身一人,太過行險。」
凌雲志道:「孩兒只探查虛實,絕不與其正面交鋒。」
凌天策沉思片刻,隨即右手在几上一拍,沉聲道:「好!雷長老,你率執法堂趕赴瀾岳山腳埋伏。昊兒,你明日領精銳潛赴黑風峽外圍布伏。記住,未得確訊,萬不可輕舉妄動!」
凌天策揮袖起身,語氣沉重:「此行不容有失。雲霄閣多年籌謀,成敗在此一舉。」
眾人躬身告退。出門時,只見凌雲昊盯著凌雲志孤身離去的白衣背影,嘴角微微一挑,勾起抹森然冷笑。
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7cQb2c6RmU
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a5e7MRZVJ3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