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天策率領眾人步入大殿。
只見段青鋒與薛鳩、齊六等人正一身狼狽地守在一副擔架旁,髮間還殘留著未化的碎雪。
沈氏搶步上前,待看清那詭異毒像,不由驚呼倒退。只見沈玉芙面容扭曲,慘白皮下道道青氣竄動, 宛若數條陰毒小蛇在皮肉間橫衝直撞,景況詭異可怖至極。
沈氏嗓音微顫,尖聲厲問: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
段青鋒跪伏在地,冷汗如雨,抬起頭正待開口,忽與凌天策身側那白衣青年目光相接,頓時渾身如墜冰窖。他驚叫道:「是你!你這惡徒……怎敢闖入雲霄閣!」話落,長劍「鏘」然出鞘,直指凌雲志。
眾人見狀皆是愕然。
凌天策厲聲喝道:「青鋒,你發什麼瘋?」
「就是他!」段青鋒眼中帶著一絲驚懼,顫聲道:「宿州酒肆……你暗中下手,害我險些喪命!」他呼吸急促,語句凌亂,「還有……官道涼亭!沈師妹認出你,你不敢應戰,竟喚來那妖人——什麼鬼手毒醫!」
他猛地回頭指向擔架,悲憤交加:「子午化功散!就是他們下的!他說……他說經脈會一寸寸化掉……只有三個月活命……我們為了護住師妹心脈,一路不敢快馬顛簸,如今已經耽擱了快一個月,師妹沒多少時間了啊! 閣主,這小子定是那毒醫同黨,請您速速將其拿下!」
這番話一出,全場死寂。
沈氏臉色倏地煞白。她原擬在半道截殺凌雲志,讓他「意外」命喪歸途,不料自己的姪女如今反被廢了抬回來。
「放肆!」凌天策鐵青著臉,一掌拍落段青鋒的長劍,「他怎會是什麼毒醫同黨?他是我凌天策的嫡長子,凌雲志!」
聞言,段青鋒呆立當場。他想起自己懷裡揣著那張童稚畫像尋遍江湖,卻兩度與正主狹路相逢而不自知,當真荒謬至極!
凌雲志淡淡一笑道:「段師兄記性倒好。那日在酒肆,幾位師兄高談闊論——說什麼『手腳務須乾淨,做得像場意外便好』,我聽得倒是清楚。」他語氣微頓,眼中冷意漸盛,「我這才與諸位開個玩笑。 」
此言一出,凌天策一雙厲眼如刀般直射向段青鋒。他何等老辣,這句「做得像場意外」背後的歹毒心思,他豈會聽不明白?
段青鋒身軀劇烈顫抖,被那駭人的目光一掃,額間冷汗涔涔而下。他心神大亂,不自覺地抬眼看向沈氏,心中暗自叫苦:「難不成當日在酒肆裡那些話,全叫他聽了去?」
凌雲志這話雖未挑明,卻聽得沈氏心頭猛跳。她深知若讓凌天策深究下去,暗殺嫡子的罪名她絕對擔不起。她強壓下慌亂,踉蹌撲向擔架,哭喊道:「志兒,這一切定是誤會啊!」
沈氏捏著帕子掩住口鼻,看著擔架上氣息奄奄的沈玉芙, 哀戚道:「玉芙這丫頭向來性子烈,定是護門中弟子心切,這才有眼無珠,衝撞了你。」
她抬起頭,楚楚可憐地望向凌雲志,泛紅眼眶中滿是卑微與哀切:「你既然與那位前輩相識,就請發發慈悲,向他求得解藥好救玉芙一命。她即便有千般不是,終究是你同門師妹啊!」她越說越急,甚至向前膝行了半步,聲音拔高了幾分:「雲志,你自小宅心仁厚,總不忍見她這般慘死在自家門前,落得個同門相殘的名聲吧?」
凌雲昊眼見母親神色哀戚,表妹又慘狀可怖,胸中怒火驟然爆起。
「娘,妳這是做什麼?」他大步跨出,伸手一把將沈氏拉起,按劍怒道:「凌雲志!你離家十載,一朝歸來便要在這大殿上逞威風嗎?沈表妹與你同門一場,縱有口舌之爭,你又何至於勾結那妖邪毒醫,將她折磨得人鬼不分!你若還顧念一絲同門之情,便速將解藥交出。否則,雲霄閣百十年名聲,絕不容你這等與毒醫為伍之人玷汙!」
「夠了!」
凌天策冷喝一聲。他轉過身,目光在凌雲昊與沈氏身上冷冷一轉,沉聲道:「雲昊,退下!在你兄長面前按劍,誰教你的規矩?」
「爹!凌雲志他殘害同門,罪無可恕啊!」
「住口!」
凌天策怒喝,帶著內家真氣,震得殿內燭火齊齊一矮。
他看向凌雲志,語氣稍緩:「志兒,玉芙即便有錯,也是雲霄閣的弟子。你既然能同那莫千秋說上話,這解藥之事,你便想辦法去轉圜一二。」他避開凌雲志的目光,看向窗外風雪,「大年夜,一家人重逢不易,那些恩怨就暫且按下不表。」
「父親,非是兒子不救。」凌雲志面色不改,語氣聽不出半點起伏,「莫老前輩行蹤詭譎,此刻怕是在千里之外,縱使孩兒即刻啟程,快馬加鞭,也難尋其蹤。況且……當日孩兒命懸一線時,沈師妹不分青紅皂白便朝我襲來,莫前輩為了救我性命,下手自然也重了些。」
他頓了頓,視線掠過擔架上的人影:「況且莫前輩臨別時曾言,此毒除了蘇恨青,世間恐無二人可解。他老人家既已如此交代,想來也是無能為力。」
凌天策聞言語塞,竟尋不出他話中的半點錯處,一口氣梗在胸口。他心知此事定有內情,若再強逼,倒顯得偏私。
他拂袖轉向沈氏,截斷了她的哭訴:「大過年的在大殿上哭哭啼啼,成何體統!青鋒,將人抬去藥廬,即刻派人尋訪蘇恨青!」
一番折騰下來,原本熱騰騰的一桌團圓飯菜,早已沒了熱氣。沈玉芙被段青鋒等人匆匆抬往藥廬,沈氏掩面含淚跟隨其後,凌雲昊則按劍橫眉,憤憤地瞪了凌雲志一眼才拂袖而去。
凌天策看著這一地雞毛,心下煩亂,向凌雲志略說了幾句安撫之辭,便也負手離座,步入後殿。
一場除夕家宴,終是在這場鬧劇中草草收場。
冷月軒。
墨雨守在院角藥爐旁,不時拿扇子輕搧,瓦罐內藥汁翻滾,騰起苦澀煙氣。
大門吱呀一聲,見是凌雲志踏雪歸來,墨雨忙起身應道:「大公子回來了。這藥就快熬好了。外頭雪緊,一會兒墨雨去提盆熱水給公子洗洗腳。」
凌雲志見他雙手凍得發紫,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,淡聲道:「我不慣這些,不必忙亂,歇著吧。」
墨雨憨厚一笑,將熬好的藥端進房內。凌雲志接過一飲而盡,隨即盤膝而坐,引氣疏導被凌天策震散的脈絡。那一掌的餘勁,尚未散去。
片刻後,墨雨端著木盆進屋,熱霧中帶著淡淡艾草香。
他走至榻邊放下水盆,正欲伸手幫凌雲志脫鞋,凌雲志卻不自覺地縮回腳,聲音生硬:「我自己來。」
墨雨也不爭辯,只嘻嘻一笑,退到一旁守候。
凌雲志褪去鞋襪,將雙腳浸入盆中。熱水漫過腳踝,他緊繃的身軀終於在熱氣中緩緩鬆弛下來。他垂眸看著水面升騰的白煙,出神片刻,才淡聲開口:「墨雨,你來雲霄閣多久了?」
墨雨答道:「回公子,我五歲那年被安伯撿回來,算來已有十年。若無安伯,我早餓死在雪地裡了。所以安伯讓我跟著誰,我便跟著誰。」
凌雲志聽他語氣真摯,目光一柔道:「你可曾學過武功?」
墨雨連忙搖頭道:「公子說笑了。我們這些做下人的,哪有資格習武。」
凌雲志搖頭道:「這世間沒什麼配不配的。」他收回腳,任由墨雨拿著粗布手巾擦拭,續道:「從明日起,你每日隨我到院中練功。我傳你碧泉谷的吐納心法,再教你一套入門掌法。你若一點自保之力也無,以後難免受人欺負。」
墨雨大喜過望,連忙跪下重重叩了三個頭,聲音激動發顫道:「公子……您待小人這樣好,墨雨沒讀過書,不知該如何報答……往後公子的話就是墨雨的命,您往哪指,墨雨就往哪走!」
凌雲志微微抬手,嚴肅道:「起來吧。我不聽空話,既要學,便得認真。 」
接下來的幾日,凌雲志深居冷月軒,除了潛心自療,便將心思放在教導墨雨練功之上。
起初,凌雲志只教他一套最基礎的吐納心法,讓他每日清晨面對東方初升的紫氣,靜坐調息,引導真氣在體內緩緩流轉。墨雨雖然根骨平平,資質不算上乘,卻極為刻苦,每日練得滿頭大汗也不喊苦。
到了第六日,凌雲志見他吐納已有小成,便開始傳授碧泉谷的「碧泉流影掌 」。此掌法靈動奇詭,講究「以水為影,化影為勁」。
凌雲志立於廊下,說道:「此掌分三轉、六疊、九重三境。你如今初學,內力微薄,不可強求剛猛,只能修這『流影三轉』,重在一個『變』字 。」
「水撞石則散,繞石則存。你只需記住,若遇強敵,不可正面對撞,需以旋勁化之。」
凌雲志負手立於雪地中,看向一旁的少年,「墨雨,拿你的竹劍,用盡全力刺過來。看清楚了,這第一招,撥雲轉。」
墨雨一愣,隨即咬牙依言,一劍直刺而出。
凌雲志面色不改,身形微動,右手平推而出,掌心貼著那急刺而來的竹劍輕輕一抹。
墨雨只覺自己那剛猛的一刺彷彿撞進了黏稠的漩渦,力道瞬間被一股柔和的旋勁帶偏。眼前一花,那抹白衣身影已如流水繞石般,貼著他的竹劍擦身而過。
「隨後的『迴泉轉』求的是連綿,『分影轉』求的是虛實。」他看向墨雨,「待你哪日能在一掌中疊出六重暗勁,那便是六疊。現在,先把這『轉』字練透。 」
墨雨似懂非懂,卻不敢停歇,沉腰紮馬,再次推掌而出。他練得極其認真,即便只是最基礎的三轉招式,也反覆打磨。每日一個時辰下來,他的掌風漸漸成形,初時散亂,如水拍岸;日久漸穩,掌勢連綿,隱隱已有流影相隨。
就這樣白日裡,凌雲志教導墨雨練功。入夜後,則盤坐榻上,引導「洗塵訣」真氣周流全身,被凌天策掌力震積的瘀滯,終於日漸消散。
偶爾,安伯會趁夜色悄悄來探,懷中揣著幾包油紙裹的雲霄酥。那是凌雲志幼時最愛的點心,外皮酥脆,內餡清甜。每逢此時,他眼中才會透出一絲溫軟。在這規矩森嚴、人心莫測的雲霄閣中,唯有這方寸冷月軒,還留存著一抹久違的溫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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