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天策推門而入時,府醫正收起藥箱。僅留下一句「心脈無礙」,便躬身退下。
房內寂靜,凌天策看著床上的長子,右手不自覺抓緊了膝頭袍服。十二年前,他攔不住褚寒舟,護不住這孩子;大半年前,褚寒舟的死訊傳來,他苦尋這孩子未果;而今日,他這雙手竟差點親手殺了親骨肉。
他低頭看向微顫的雙掌,掌心灼熱,胸口卻被一股寒氣縈繞。他心中暗自驚駭:看來那褚寒舟竟將畢生修為,盡數傳給了志兒。
「父親不必自責。」凌雲志沙啞道。
這一聲父親,卻聽得凌天策心如刀絞。他看著那張與亡妻如出一轍的臉,半晌才開口道:「你舅父走後……你去了何處?為何這大半年來音訊全無?」
凌雲志低聲道:「行過一些路,見過一些事。傳訊不易,總算回來了。」
凌天策沈默良久,才道:「回來就好。這些年碧泉谷封谷,為父日夜懸心。你且安心養傷,餘下的,往後再說。」
「兒子明白。」凌雲志道,「有勞父親費心了。」
凌天策心頭一鬆,連說了幾個「好」字,伸手輕拍長子肩頭,為他掖了掖被角,這才轉身離去。
待腳步聲遠去,凌雲志起身坐定,盤膝定神,運起「洗塵訣」內功調息療傷。
他按著胸口,指尖觸及方才受力之處,卻感受到一股強烈真氣在游走。他方知這糾纏月餘的「寒蟬散」與「焚魂丹」在洗塵訣的淬鍊下已然化作一道剛柔並濟的古怪真氣,在那霸道的雲龍掌勁襲來之際,硬是將其反震了回去。這原本催命的奇毒,此刻竟成了他護身的根基。
「父親此刻,怕是也不好受。」他閉上眼,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窗外風雪沙沙。正運功間,廊下環珮輕響,凌雲志眼神一凜,隨即斂氣躺回。
一名穿著藕色錦袍、外罩銀狐裘的婦人緩步走入,正是當今閣主夫人沈氏。她掃了一眼床邊那身染血的粗布白衣,笑意溫婉 :「雲志,你這孩子,總算捨得回來了。」
隨後進來一個丫鬟,捧著一個木製托盤,托盤上擺著套月白色、上好綢緞製成的新衣。
沈氏走上前去,取過那套衣裳溫言道:「閣主那一掌下得重,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。」她細心地為他掖了掖被角,「這是連夜趕製的新衣,待你傷好了就換上,莫讓下人看輕了。還有,你住的地方我已命人備妥,明日就可搬過去。」
凌雲志垂首道:「勞夫人掛心。是兒子魯莽,驚擾了父親與閣中上下。」
沈氏微微頷首,輕拍他的手背叮囑道:「記得把參湯喝了。」
房門輕扣。凌雲志看著那疊新衣,心中只有一片冰冷。他腦中浮現的,是宿州食肆裡,那些人談論如何取他性命的狠毒語氣。
翌日,凌雲志搬進冷月軒。
他推開院門,入眼盡是殘磚枯枝。他走進正房西側,那裡的紅木大書架,如今已然積滿灰塵,木紋乾裂。
看來此處早已荒廢許久。
他記憶中的冷月軒不是這樣的。
幼時院中翠竹青蔥,微風拂過,廊下銅鈴丁零作響。母親常坐在迴廊下品茗讀書,他則窩在母親膝頭,聞著淡淡茶香,聽她講碧泉谷裡的劍俠往事。
凌雲志遣走沈氏撥來的小廝,只留下安伯送來的少年雜役墨雨。他樣子看著憨實,年紀約莫十二三歲。
今日是除夕,院牆外傳來僕役們忙碌的吆喝聲、腳步聲,襯得冷月軒愈發荒僻。
凌天策整日未曾現身。直到暮色四合,才有一名小廝前來傳話,請大公子往大殿赴年夜宴。
凌雲志低頭見自己一身塵土血漬,想了想還是洗了把臉,換了沈氏準備的月白細棉長衫,在小廝引領下去了大廳。
只見大廳中紅燭高燒,地龍暖熱,映照著滿桌珍饈。
凌天策居中而坐,沈氏坐在側首。她見凌雲志入殿,臉上堆起一抹端莊笑意,指著席末一個最靠近殿門的位置,柔聲道:「雲志,你身子尚未大好,那處離地龍最遠,清爽些。」
凌雲志面色無波,並未多言,大方撩袍坐下。
凌天策側頭看向沈氏:「夫人,昊兒信上說除夕前必可回到山門。這都到年夜飯的時辰了,可有派人去迎?」
沈氏笑道:「閣主放心,已派了兩名弟子在山門外石階候著。今日除夕,昊兒向來孝順,定會趕在開宴前歸家。」
凌天策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凌雲志仍舊蒼白的臉上。
「志兒,回山這幾日,住得可還習慣?」凌天策放下金杯,語氣和緩,「聽安伯說,你這幾日胃口不佳,可是廚房做的菜色不合胃口?若是想吃什麼,儘管吩咐下去,讓他們做完送到你那兒去。」
「謝父親關心。」凌雲志道,「閣中衣食起居皆是極好,只是兒子久居深山,受不得這地龍的燥熱,夜裡偶爾難眠,並無大礙。」
凌天策又問:「這十多年……你在碧泉谷,除夕都是怎麼過的?」
「回父親,碧泉谷清苦。」凌雲志垂眼看著盞中清酒,「舅父不喜熱鬧。年夜飯左右不過是平日裡的粗茶淡飯,飯後便各自練功。谷中雪大,入夜便是一片漆黑,比不得這裡。」
一旁的沈氏掩口輕笑,鳳眼微挑:「到底是褚師兄的性子,極度出世。只是苦了志兒這孩子,許久不見煙火氣,想必這大殿內的酒香肉氣,都教你覺得燻人了吧?若是身子撐不住,你便早些回房歇著,莫要強求。」
凌雲志正欲答話,殿外忽傳來一聲重響。
「嘎吱——」
大殿厚門被風雪猛地推開,一線寒風如利刃灌入。
「父親,母親,孩兒歸家了。」
凌雲昊踏入暖閣,步伐輕快。他解下肩頭大氅,隨手遞給一旁僕從。
沈氏聞聲,臉上笑意瞬間綻開:「昊兒回來了。」當即便起身迎了上去。
「爹、娘,你們猜孩兒此行見到誰了?」凌雲昊嘴角微揚,話未說完,目光忽然一頓。
席間一道白衣身影映入眼底。
他停下腳步,瞳孔驟縮,右手本能地扣向腰間。
「是你?我還沒去找你,你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?」凌雲昊厲聲道。
凌天策金杯重重一頓,喝道:「你這是什麼話!這是你大哥!」
凌雲昊驚道:「什麼?」他滿眼驚愕與不可置信,「爹,您是不是弄錯了?此人我見過,就是個落魄窮酸的臭小子,當日還害得我……害得我當眾出醜!他怎麼可能是我大哥?!」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7SLZfynt15
「胡鬧!我親生的骨肉,難道還能認錯了!」凌天策厲聲喝斷,顯是動了怒。
「二弟。」凌雲志先開了口:「望江樓一別,二弟的氣色,看著倒比那日好了許多。」
凌雲昊僵立許久,終是在凌天策凌厲目光下,勉強微微躬身,行了個禮。
凌雲昊僵立許久,臉色一陣青一陣紫。最終仍是在凌天策凌厲的目光下,勉強微微躬身,行了個禮。
「見過……大哥。」他恨恨道,像是從齒縫中擠出。
凌雲志只淡淡點頭,算是受了這一禮。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SwvHIhoxF7
見凌雲志面色蒼白,凌雲昊目光微動。他忽地取過侍從盤中的酒壺,親自斟滿一杯,雙手托起,一縷陰寒氣勁已悄然凝於掌底。
「小弟方才失禮了。這一杯,權當賠罪。」
說罷,他取過侍從盤中的酒壺,親自斟滿一杯,雙手奉上酒盞。
凌雲志抬手去接。就在指尖觸及杯身的一瞬,一縷陰寒勁力忽然沿掌緣悄然侵入,直竄腕間經脈。
凌雲志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。他知此刻經脈未復,若強行催動內力相抗,只怕傷勢未愈之處,再添新創。
眼見那股陰毒內勁便要撞上凌雲志指尖,斜刺裡忽地伸出一隻寬大厚實的手掌,橫切入兩人之間,按在酒盞側緣,那股陰勁登時消散殆盡。
「敬酒便敬酒,何必使這般大的力氣?」凌天策瞪了凌雲昊一眼,「雲昊,你大哥剛受了傷,受不住你這等內力。兄弟間,可不能這麼試功夫!」
一旁沈氏見自己兒子吃了虧,不喜之色自面上一閃而過。
「老爺,您這話可就偏心了。」沈氏對著凌天策嬌聲道:「雲昊這孩子,自小就仰慕他大哥的本事。這回見自家大哥歸家,一時興起,想著向大哥討教討教,也是兄弟情深,下手難免沒了輕重。」
她轉頭看向凌雲志,溫柔道:「雲志,你弟弟這些年練功刻苦,心眼兒實。他不知你受了傷,你這做大哥的,莫要與他計較。」
「夫人言重了。」凌雲志淡淡道,「只是這般『討教』的功夫,雲志日後倒要好生請教請教,免得下次又措手不及。」 7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aPbRoWBGC0
沈夫人微微頷首,又轉頭對凌天策輕笑道:「閣主,親王向來器重雲霄閣。既然志兒回來了,待開春雪化,便讓志兒隨昊兒去王府走一趟,也好讓親王見見這位雲霄閣大公子。」
「不必等到開春了。」凌天策金杯一頓,「昨日親王使者上山,親王已自廣陵還京,令我等於元宵當日至長安別苑共商大計。志兒,此事關乎你的終身,更是親王親口許下的秦晉之好。」
他目光深沉地落在凌雲志身上,一字一句道:「江湖名位,原如朝露幻影。若能得王府臂助,雲霄閣這口百年基業,才算真正穩如泰山。此乃化龍之機。」
沈氏指尖緊抵著帕子,那抹笑終是沒能再掛起來。
一旁凌雲昊低著頭,袖中雙拳握得指節發白,眼底陰鷙一閃而過。
凌雲志垂首不語,腦海中浮現出那日梅林中那女子的「戲言」,沒想到竟是早已布好的局。
「既然父親已定,孩兒……遵命便是。」凌雲志道。
凌天策哈哈大笑:「好!不愧是我凌天策的好兒子!」金杯在掌中微微一轉,顯出極深厚的內勁。
凌雲志卻又道:「只是孩兒自幼隨舅父在碧泉谷長大,慣了山野清苦,不識豪門規矩。入府之後,若到時衝撞了貴人,還請父親莫怪。」
這番話說得冷硬,凌天策聞言笑意微斂,沉聲道:「王爺那是何等身分,自然不會與你計較這些山野小節。待你成了王府的乘龍快婿,放眼天下武林,還有誰敢小瞧於你?」
話音未落,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,一名守門弟子踉蹌闖入,臉色煞白,顫聲道:「啟秉閣主、夫人,段師兄他們回山了……可、可沈師妹她……」他說到此處,覷了沈氏一眼,嗓子像是被什麼哽住,竟不敢再言。
凌天策正說到興頭上,教這不速之客斷了話頭,臉色登時一沉,冷聲叱道:「大過年的怎地如此驚慌失措,成何體統!到底什麼事?」
「沈師妹在途中遭了暗算,似是中了劇毒,這會兒氣息已微,段師兄他們……」
那弟子話未說完,席間原本暖融融的酒氣瞬時消散。
沈氏霍然起身,急道:「人在哪裡?」
「就在外殿!」
凌天策眉頭緊鎖,拂袖而起。一行人不再言語,腳步雜沓,急急往外殿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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