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泉劍俠錄 - 照壁殘紅

高聳的山門佇立在風雪中。兩尊巨大石獅蹲踞門前，怒目圓睜，身上覆滿薄雪。幾名守門弟子分立兩側，身穿靛青勁服，手按劍柄，氣勢森嚴。

凌雲志讓安伯先從後門回去，自己則閃入一旁松林，將黃馬繫妥，這才獨自走向山門。

寒風呼嘯，其中一名守衛忽然眯起眼睛，望向風雪深處，低聲道：「師兄……那邊，好像有人。」

守衛隊頭順著目光看去。

風雪茫茫中，一道人影緩緩走近。那人身著素白粗布，衣袂在狂風中翻飛，背上負著一個黑布長包。

幾名守衛手紛紛按上劍柄。守衛隊頭大聲喝道：「來者何人？此乃雲霄閣重地，閒雜人等不得擅入！」

凌雲志停下腳步，從懷中取出玉珮，亮於掌中，道：「勞煩通傳。凌雲志歸來，求見父親。」

看清玉珮上熟悉的雲紋與那個蒼勁的「霄」字，幾名守衛臉色同時微變。其中一人低聲道：「這……這是本門玉令？！」

守衛隊頭瞳孔微縮，瞇眼打量凌雲志，卻未讓路。他語氣生硬道：「玉珮不假，但身分難辨。非常時期，夫人有令，一切信物都需呈交內府定奪。」

他與左右交換了一個眼色，其中一人立刻抽身匆匆退入山門，很快便消失在風雪之中。

那隊頭手掌一伸，作勢便要拿取他掌中的玉珮，腳下卻悄然橫移半步，連同左右幾人將石階去路一併封住。

「定要先呈上？」凌雲志淡淡問道，目光落在那隻伸來的手上。

守衛隊頭冷冷道：「這是閣中規矩，大公子莫要誤會。」話音剛落，五指便如鷹爪般猛然探出，直抓向他掌中玉珮。

凌雲志心中冷笑，身形卻未動。就在對方探手的一瞬，凌雲志翻掌收起玉珮，左手隨意一抬，已扣住對方腕脈。只聽「喀」的一聲輕響，那隊頭慘叫聲未出，右腕已軟軟垂落。

其餘守衛見狀，皆是一驚，紛紛拔劍而出。要知道，這隊頭平日在閣中向來以鐵腕著稱，一雙鷹爪功罕逢敵手，孰料今日在對方手中，竟連一招都沒走過。

守衛隊頭咬牙忍痛，強自鎮定，厲聲喝道：「此人竊取本閣信物，拿下！」

劍光驟起，七人踏雪而進，劍尖齊齊指向凌雲志。

凌雲志身形一晃，已自兩道劍光間穿出。他身形在劍光中穿梭，以掌代劍，指掌所至，兵刃接連脫手。

幾聲悶響接連傳來，兵刃接二連三落地。不過片刻，八名守衛已盡數倒地，有人摀著手腕，有人穴道被封，定在當場。

凌雲志始終未曾解開背上的黑布長包。他收回手，邁開步子朝山門內走去。

山門之後是一片廣闊的白玉廣場。長廊上掛滿金邊紅綢，雲霄閣虎頭大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。漫天喜慶紅光，與他一身落魄粗布白衣形成極為刺目的反差。

踏入山門，只見長廊人影疾掠，不過瞬息之間，廣場四周已布滿數十名內院弟子，長劍出鞘，氣息森嚴。顯然方才門外的廝殺已驚動了內府。

為首弟子長劍一指，厲聲喝道：「四象困龍陣！」

數十名弟子疾掠而出，轉眼封住四面去路。這陣法內外兩圈弟子旋向相反，劍氣層層堆疊，殺機森然。

這四象困龍陣乃雲霄閣用來對付江湖高手的合擊之術，變化繁複，極為難纏。凌雲志一眼便看出其中凶險。右手反手一攬，碧泉劍已然在手，卻仍未出鞘。

四柄長劍自內圈錯位刺來，角度極為刁鑽。他橫起未出鞘的劍，腳踏「碧水流雲」步法，身形如寒泉在亂石間穿行，貼著劍鋒滑過。

為首弟子見他始終不肯出劍，怒喝一聲：「狂徒，竟敢小覷我雲霄劍陣！」

連串金鐵交擊之聲響起，火星在墨黑劍鞘上接連迸現。陣法急速運轉，四柄長劍一正一反、一高一低，猶如織成一張愈收愈緊的劍網。

四人攻勢受阻，眼底寒芒陡現，為首弟子喊了一聲：「四象封喉」。於此同時，四柄長劍如同一把巨大的鋼剪，從四個死角同時剪向凌雲志。就在四劍即將合攏之際，凌雲志足尖一點，身形騰空而起，劍鞘順勢斜落，正中四劍交匯之處。

「噹！」

四人只覺一股綿密勁力順著兵刃直透臂骨，合擊之勢瞬間崩散。

正殿大門轟然大開。一道魁梧身影大步而出，正是雲霄閣主凌天策。他面色鐵青，眼底怒意幾欲噴出。

在他身後，一名身穿錦袍、眼神陰騭的中年太監負手跟了出來，看著滿地潰敗的雲霄閣弟子，滿臉皆是詫異神色，半晌，才冷冷道：「凌閣主，您這幫弟子……倒當真是叫本使大開眼界啊。」

凌天策在朝廷貴客面前平白折了顏面，頓覺威嚴掃地，如何能忍？他怒喝一聲：「狂徒受死！」

身形隨之凌空暴起，翻手拍出一掌，正是他名震江湖的絕技「雲龍破浪掌」。這一掌挾著破空風雪之勢，掌力雄渾如怒濤開山，直取凌雲志。他盛怒之下，已使上了八成真力，存心要將這闖山者教訓一番。

凌雲志看著那張闊別十二年的面容，心頭一震，身形不由得微微一滯。十二年未見，重逢之下，迎來的竟是一式毫不留情的重掌。他眼底掠過一絲黯色，卻是不閃不避，沉身錯步，雙掌迎出。

「轟——！」

兩掌相交，風雪倒捲，白霧瞬間爆散，遮蔽兩人身影。

凌天策本欲一掌立威，不料雙掌相接，竟覺對方掌力清寒綿長，如深泉暗湧，綿綿不絕，自己剛猛掌力竟被層層卸去。

緊接著，一抹暴烈如火、熾熱無匹的烈勁，竟自那片清寒深處反激而回！那是寒蟬散與焚魂丹在他體內融匯成的奇異真力，此刻一觸即發。

猛然受此冷熱激盪，震得凌天策右臂一陣痠麻，半邊身子的經脈竟隱隱有火燒之感，氣血翻湧不止。他心中大驚，深知這年輕人內功造詣驚人，絕非易與之輩。他深吸一口氣，丹田真氣陡然貫注雙臂，數十年修為的雄渾勁力如決堤江水般洶湧而出，悍然壓下！

凌雲志足下一晃，他雖變招奇疾、內勁層疊抵擋，奈何兩人之間終究差了數十年的火候修為。那剛猛勁力排山倒海而來，直如巨浪拍礁。凌雲志悶哼一聲，終是抵擋不住，當即被震飛，重重撞在院中的照壁之上。

「噗——」一口鮮血噴在雪地上，點點如梅。

凌雲志胸口劇痛如絞，臉色慘白，右手死撐地面，左手掌心卻緊抓著懷中玉珮。

凌天策表面不動聲色，負在身後的右臂經脈卻隱隱作痛。他一拂袖袍，冷聲喝令：「拿下！押入地牢嚴加審問，看是誰派來撒野的！」

「遵命！」眾弟子提劍欲上。

凌天策負手向前邁了兩步，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倒地青年。

風雪一陣拂過，撩開青年額前濕亂的髮絲。

凌天策的身形猛然僵住。

那張臉……

那雙眼……

像極了一個埋在記憶深處、十二年不敢觸碰的人。

他的視線慢慢下移。

他視線緩緩下移，青年按在胸前的左手間，一角白玉微微露出。那溫潤玉色熟悉得刺眼。

凌天策呼吸忽然一窒。

——那是他當年親手贈給沈映雪的玉珮。

凌天策僵立在風雪之中，看著雪地裡那一灘刺眼的殷紅，喉頭滾動，半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凌雲志抹去嘴角殘血，扶著照壁緩緩站起。身形微微搖晃，幾乎無法站穩。他抬眼望向眼前這個闊別十二年的男人，唇角微微一牽，聲音啞得厲害。

「父親……這一掌，孩兒領受了。」

廣場上一片死寂。唯有風雪呼嘯之聲，捲過染血的照壁。

那中年太監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一掃，唇角似笑非笑，拂袖轉身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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