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恩一聽到我的准許,便直接伸出手,緊緊摟住我的腰,頭擱在肩上把臉埋進頸窩,我只是拍拍他的毛頭,繼續進食。
吃完飯我默默收拾餐桌,走到哪八歲慈恩就跟到哪。
站在流理臺前清洗鍋碗瓢盆時,他從背後擁抱著我,頭依然埋在身上,在水流聲中,他悶悶地開口,說話聲伴隨著震動傳遞在肌膚上:「這些事說了會不會讓你有壓力?」
我關閉水龍頭,隨便將水抹在褲子上,準備轉身好好面對他時,他手上更用力圈著腰,作勢不讓我動,「就這樣說話可以嗎?你做你的,我說我的。」
手落回盤子上,我強迫自己維持原本動作,心思卻早已飄在他身上,想要張大耳朵,清楚收進他所言的每一句。
「你不是一個人,我的存在不是只分擔快樂。」我口中喃喃回答他的上一句,感受到肩上的他很輕微的點頭,表示接收到我的理由。
在洗完第二個碗時,他才再度開口:「國中因為父親工作不順利,變得暴躁,有一次直接在我面前打媽媽,我才知道除了管教上會對我處罰以外,媽媽只要不順他意,便會遭到毆打。那次我答應他的要求,求他不要再傷害媽媽。」
彷彿喉嚨梗著一根刺,讓他艱難開口,隔了數秒鐘才繼續,「那個要求就是手上的疤痕,他看到我順從,才可以滿意放過這個家。直到我遇見你,發現自己不應該繼續當這樣畏畏諾諾的人,他不改,這個家永遠沒有好的機會,我便趁著上大學的時機,帶著媽媽逃離那個家。」
他嘆了口氣,「這幾年雖然遠離他,但也知道他想盡辦法靠近我們,我這邊行不通,便改靠近媽媽。抓著她的心軟與家庭責任感,逐漸攻下她的心防。這個過年媽媽答應他到租屋處,他便得寸進尺要求我一起過。為了媽媽我只好去,我沒辦法再看到她身上的傷痕,那些瘀青、傷痕只會深深烙印在回憶裡⋯⋯很難受。」
隨著碗盤清洗完畢,吵雜聲減緩,我帶著他轉移地點,打算坐沙發時,他硬是讓我卡在兩腿中間,自己仍然堅持從後抱著我,搞得自己像無尾熊,他是孩子一樣⋯不,今天的他的確是八歲的恩恩。
維持這樣的姿勢,他回憶起除夕那晚發生的事。
慈恩抵達家時,父親已經在媽媽的租屋處裡,當時媽媽在廚房忙碌的身影,父親只是坐在客廳等著他的到來。
門一打開,是父親久違的面容。
「好久不見,恩恩。」難得的和藹親切,多麼偽裝。
慈恩只是點頭,便打算錯身進去屋內,但父親卻不打算讓道,死死站在原地,由高往下用著審視的眼神,注視著這個幾年不見的兒子。
當下慈恩感到背脊發涼,這股隨時呵斥、隨時鄙夷的打量,根本不是媽媽說的那樣,他悔過自新想捲土重來,是一副隱忍多時,靜待時機的獵食者。
「父親。」慈恩咬緊牙關,提醒自己忍一時。
他繃緊的面容此時才露出滿意的表情,讓慈恩跨過玄關。
晚飯擠在租屋處的小餐桌上,媽媽將桌上擺滿了親手烹飪的年菜,圍裙都來不及脫下,就催促他們父子坐下用餐。
期間父親的偽裝持續著,對著媽媽誇讚燒了一手好菜,感嘆多久沒有一家吃團圓飯,希望往後都可以維持這樣的氣氛與成員。
媽媽靦腆如初,今天裝扮襯托猶如年輕時交往的面貌,慈恩對著這樣的媽媽放不下,但自己的立場同時要穩若磐石,一旦妥協了,一切就功虧一簣。
飯後慈恩頂替媽媽工作幫忙把碗洗掉,媽媽很是欣慰在一旁切著飯後水果,嘴上聊瑣碎的事,但對於今天的年夜飯很是滿意,嘴角的笑容沒有收起來過,因此更讓慈恩想說的話梗在喉間。
水果擱在桌上,電視播放著過年特別節目,聲音熱鬧,客廳一時無人說話。摸出手機一看時間差不多要回程,慈恩不打算多待在這空間一分一秒,寧可回到小家,等待盛濠回來。
正打算開口時,父親放下水果用的叉子,悠悠開口:「恩恩,獸醫系不讀了吧,整天貓狗味,時常加班搞得自己生活亂七八糟的。」
慈恩感覺背脊的涼意持續擴散,這句只是開頭,一時之間對這個提議反感,卻也不知道該如何選擇反應對現在的氛圍才是最好的。
「恩恩都四年級要畢業,怎麼能說不讀就不讀?」媽媽很是不解父親的提議,插嘴拒絕這個話題。
「我是問你嗎?」父親突然拔高音亮,憤怒瞪大雙眼,「這個科系我本來就不看好,是誰洗腦你讀?留在家你的前途我都會幫你打理好,現在好了,離開我你跟你媽這樣搞,你以為我會高興?」父親的眼神來回穿梭在慈恩和媽媽身上,最後死死盯著媽媽,眼神如果可以實體化,這宛如一把刀,直接可以將媽媽剜出一堆口子,讓媽媽直打哆嗦,身體記憶起當初的恐懼,顫抖著。
「科系是我自己的選擇,跟媽媽沒有關係。」慈恩對於父親徹底失望,媽媽就是心軟,縱容他又爬回頭頂上,開始自己的權利世界。冷下臉,他糾正父親的錯誤理解。
「怎麼就跟她沒關係?」父親看到慈恩的反應不如預期,情緒直接被憤怒侵襲,拿起桌上的水杯往媽媽身上砸去,因為速度過快,來不及反應,硬是砸在媽媽手臂上,水潑灑在衣服上,最後撞到地板上,碎裂一地。
這一砸徹底破壞這個夜晚的平靜,媽媽的情緒在臨界點,只是弱弱扶著受傷手臂,想將地板碎玻璃拾起,卻因為手過度顫抖,導致撿起再掉落動作重複,直到被割傷手指,才勘勘停止,眼神害怕,頹喪坐在地上,一言不發。
慈恩看到這一幕立刻護在媽媽面前,不管地上的玻璃,眼神死死盯著這個瘋子的一舉一動。
「怎麼?長大了可以保護媽媽?」父親表情十分扭曲,帶著忌妒、憤怒、不明所以笑容攪和一塊,說出酸言酸語來諷刺著他們的舉動,「你們就是脫離我太久,不知道怎麼擺出姿態求我原諒。」
聽到這句話時慈恩深深掐住左手,指甲都快陷進肉裡,仍然感受不到痛覺,腦海裡不斷重播高中的自我傷害畫面。
「你不要以為媽媽答應讓你來就是原諒你,不要在那邊惺惺作態!」慈恩努力保持理智,對於父親的害怕刻骨銘心,但不振作起來,媽媽只會受更重傷,這幾年的暴力他無處可施展,最後只會落到他們身上。
「媽的!」父親啐一口髒話,將桌上水果盤直接朝慈恩身上砸去,盤子被輕易閃過,卻在回神時被父親一腳踹倒在地,盤子也應聲碎掉。
「⋯⋯你住手!」媽媽面對父親的暴力終於拉回心神,看到倒在地上的慈恩,尖叫著。
父親走上前用力踢他的小腹,讓慈恩不禁將肚中的食物吐出,父親才嫌棄收回腳,一副居高臨下的鄙視感。客廳一時暫緩暴力氣氛,此時玄關旁對講機響起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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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要說:
這週日更不停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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