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早上我被因為沒蓋子而冷醒,窗外大亮,瞇著眼確認手機上的時間,螢幕裡是肉爸的憨笑臉,時間已經來到上午十點多,但仍然沒有任何一條慈恩的訊息,腦中頓時清醒許多,自己居然因為不勝酒力,而不小心睡個大頭覺。
懊惱的同時,我直接撥打慈恩的電話過去仍然無人接聽,心中警鈴大作,過新年的心情陡然澆涼不少,我趕忙收拾不多的隨身物,奪門而出。此時叔與澤晞哥在廚房搗鼓著午餐,聽到房門聲,叔探頭看到我匆匆往大門走去,便出聲:「盛濠説好吃個午餐,現在去哪啊?」
「叔,我朋友一整晚上不接電話,我有點擔心,打算提早走。」由於尚未對叔坦白慈恩的存在與身份,我假借朋友名義解釋著,眉頭緊皺,原本放鬆的心情一哄而散,叔觀察我的表情一會,只是淡淡地點頭。
「幫我跟澤晞哥說聲謝謝。」我壓下門把,只能向這個家匆忙告別。
「知道了,等搬家時間確定再跟你說,有空回家。」
到慈恩住處時,客廳只有肉爸獨自一狗,看到我開心呼哧呼哧跑來,只是隨意拍拍他的頭,行李擱在沙發上。房間、廁所、陽台都沒有慈恩的蹤跡,心裡的擔憂只有陡然的提升,最後在房間的桌上看他的手機,亮起的都是未接來電,除了我的,還有顯示媽媽的來電,我顫抖的手,無助解開螢幕,想從上面找到任何關於他的訊息,卻遲遲不知道這六位數的密碼是什麼。對於慈恩的認識只停留在高中那半年以及這幾個月的相處,但關於各自的隱私卻沒有交心到這樣地步。
手指彷彿要嵌入手機裡,全身血液倒流,四肢冰冷,心裡一股空虛煩悶感,持續醞釀。腦海裡飛過各種負面的猜想,范姨打給他代表他沒回家,是不是路上發生什麼事?醫院?還是⋯⋯,此時手機震動透過手傳來,打斷紛亂思緒,慈恩的手機上面顯示媽媽的來電,我毫不猶豫接起:「范姨?」
「⋯盛盛嗎?恩恩回家了嗎?」范姨沙啞帶著顫抖的聲音從電話傳出,我張口想說的話被范姨先脫口而出,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,說沒有只會徒增彼此的焦急,說有我從何可以保證他完好無缺。
隔了幾秒,我壓低聲音,讓自己聽起來有說服力一點,「范姨,慈恩昨天有去你那嗎?我這剛回來也找他。」
「有,但⋯⋯」電話那頭遲疑。
「慈恩平常會去哪,我立刻去找,范姨你可以給我聯繫方式嗎?我在第一時間跟你說。」語速隨著對方的遲疑逐漸加速,不能浪費時間,看來慈恩已經失聯一個晚上,這麼大的人怎麼會回家就走丟,乾著急不如動手去找,想再多都沒用,不要後悔最重要,心裡快速盤算,同時也安撫自己。
掛下電話,我將他的手機塞進口袋,提起隨身包就往外頭找。范姨表示自己根本不知道慈恩平常會去哪待,原本居住在同個屋簷下,因為實習生活才分開,對他要說親密關係,卻在一問之下顯得陌生,不禁在電話中急出眼淚,啜泣直說自己對不起他,我耐著性子安慰一番才結束這個對話。既然不知道去哪,就只能一個一個去找,到大樓門口時,我突然想到慈恩的黑色豐田轎車,如果不在代表距離肯定不是附近而已。
外頭天氣陰沉,陣陣風迎面打上我,匆忙出門的自己來不及套上厚外套,只好忍受刺骨不適感,強迫情緒鎮定地踩著急促步伐到附近臨時停車場,這裡是慈恩額外租車位的地方。
因為過年,這個停車場的車零零散散,所以我很快發現那台轎車就停在角落。隨著距離拉近,心裡的忐忑越加不安,靠窗一看,駕駛座是空的,逼迫自己往後座找,一看是穿著黑色薄長袖的慈恩,沒有額外的衣物穿著,只是單薄的身軀委靡倒在椅上。我嘗試拉開車門卻發現落瑣,便敲打車窗試圖叫醒他,「⋯慈恩!盧慈恩!」
他慘白的臉從遮擋視線的手臂下露出,嘴唇蒼白、眼底下的陰影更是黝黑,隨著身上的動作,一瓶酒隨之掉落,發出清脆玻璃撞擊聲。眉間緊皺,他的眼神渙散無法對焦到車窗前的我,我更奮力的敲,希望可以敲醒他,注意眼前的人是誰。
「你開門!」我急迫地怒吼出話,他坐起時,被我的凶狠一愣,伸出的手索性收回,只是低下頭,收回目光,嘴上呢喃著我聽不到的字句。
他仰頭癱軟在靠坐上,嘴唇因為過於乾燥而起皮,卻不慎在扯出苦笑時裂開,滲出一點血絲。抿著下唇,他空洞的眼神直視著前方,無視我的呼喊。他不管不問的姿態,心裡頓時猶如萬把刀割般的劇烈疼痛,眼淚無法控制的落下,拍打窗戶的手隨著他的不理會,漸漸變得無力,順著車門蹲下,不顧上面的灰塵,只想靠他更近一點,緊緊貼著冰冷的鐵板,將自己埋進臂彎之中,哭到直打嗝也停不了心中的悲傷。
不知過多久,我感到頭被風吹到隱隱作痛,雙眼酸澀,哭過後讓腦袋此刻清明許多,我用力抹一把臉頰上的淚痕,強作鎮靜地告訴自己,要哭也要抱在一起哭、要笑也要面對面的大笑,沒有走不出去的路,只有不想走才會徘徊在那。事情是否可以迎刃而解,但現在的他不管自己可以給到多少的幫助,都更應該待在他的身邊,支持他所有的選擇,安靜的陪著、或傾聽他想說的話,我才是要堅持住的那個人。
心下盤算完,我重新站起,陡然動作讓身體裡的血液有種倒流不回去的感覺,眼前陣陣發黑。狠心咬住舌頭,因為疼痛,精神才振作一點,眼前情景緩緩聚焦。
「慈恩,開門好嗎?我們回家,就你跟我。」再度敲響車窗,對著他的側臉一字一句的告訴他,我能給的承諾。
沒反應我便再說一次,說到你聽見為止,我抱持著這樣的心態,隔著一道門,堅持站在那。
慈恩最後僵硬地轉過頭,對上我的目光,我再說起那句跟我回家的話,他張口顫抖著說不出半句話,卻將車門解鎖,我在第一時間毫不拖泥帶水拉開門,一把將他攬進懷中,雙手用力,「我帶你回家。」
觸手是冰冷的衣物,他比自己更加地沒有溫度,身體十分輕微地顫抖,手只是無力攀住我,嘴裡含糊著始終只有對不起三個字,此刻我強壓住眼淚,持續洗腦自己振作精神,現在要比他更堅強,才能讓他安心停靠。
後來等他情緒緩和一點,我強迫牽起他的手離開車裡,一步一步緩慢走回小家。為了避免他因為天氣再度生病,我陪著他一起洗熱水澡,讓彼此溫暖,替他擦乾頭髮、換上舒服的睡衣,依然維持牽著他的動作,引導他坐在床上,用棉被將他包裹起,觸摸他的臉頰時溫度才勘勘合格,我便放心一點。
「餓嗎?我煮湯給你喝好嗎?」我用輕柔的語氣問他。此刻空洞的眼神隨著溫度提升,才緩緩沾染上慈恩本該有的精神,我拿出凡士林替他在乾燥嘴唇上擦拭,也在上頭啄了一口,表達自己不變的原則。
準備起身時,他用力扯住我的手,強迫我往他身上倒去,不免讓我有點驚愕。不等自己反應,他死死地禁錮自己,鐵打不動似的,我卻對他這個舉動感到擔憂,他的不安全感有多久沒有展現給自己看過。
我在臂中轉身,緊緊回擁住他的脖頸,嘴擱在耳畔,用著只有彼此能聽見的聲音,安撫地告訴他:「我在這,不會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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