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。
沈路將盛在玻璃瓶中的透明藥水遞給傅若若,瓶身在晨光下折射出一點冷亮的光,藥液靜靜晃動,像被封存的睡意,「妳帶沉睡和一然走一趟陳家,去探探吳月如的情況,沉睡的用法,記得跟陳天明交代清楚。」
傅若若接過藥瓶,低頭看了一眼,隨即抬眸,目光毫不留情的掃向楚一然,「我自己去就行了。」
楚一然聞言當場無語,沈路卻忍不住笑出聲,「那可不行。」他慢悠悠的補上一刀,「陳天明可是有家室的人,妳一個姑娘家單獨登門,明天怕不是要上《日日新報》頭條—〈不破門神秘女子獨自私會有婦之夫〉。」
傅若若嘴角一抽,「嘖!」她轉頭掃了一眼屋內,「阿生和黑土人呢?」
「喝醉了。」沈路聳聳肩,「爛醉如泥,妳別指望他們了。」
傅若若低聲嘀咕了句,「等我回來,家裡的酒全給我扔了。」說完便頭也不回的大步往外走。
楚一然站在原地,停了半拍,最後還是認命的跟了上去,他深吸了一口氣,神情依舊冷淡自持,步伐穩定。只是那雙桃花眼的眼尾,卻不受控制的微微抽了一下,那副敢怒不敢言、又不得不忍的模樣,憋得很,卻又莫名顯得可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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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實,傅若若並不是討厭楚一然。
她只是單純不喜歡和他一起出門,理由也簡單得很-『楚一然,長得實在太美了』。
她傅若若雖談不上國色天香,但在華川,論姿色也算排得上名號,可偏偏她和沈路長得太相像,英氣過盛,俊朗有餘,然柔美卻不足。而楚一然卻恰恰相反,那張宛如陶瓷娃娃般,傾國傾城的精緻面容,眉眼柔潤,睫毛一垂,便惹人生出三分憐惜。連她這個貨真價實的女子都自嘆不如,這要她怎麼跟楚一然走在一起,她怎麼有臉跟楚一然走在一起!
想到這裡,傅若若腳步更快了些,楚一然默默跟在後頭,滿臉無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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抵達陳家時,陳天明對他們的到來並未感到意外,大抵也是因為會來找他的人本就不多。他一邊用袖口擦著手,一邊側身讓開,「進來吧。」
陳家的房子不大,進門是一個小小的院子,地上攤著幾簸箕正在晾曬的穀物,曬得半乾不乾,帶著淡淡的穀香。內宅是尋常的磚瓦房,一廳二房一廚,沒有多餘擺設卻收拾得極乾淨。
「我內人正在屋裡睡著。」他刻意壓低聲音,像怕驚動什麼,「沈師傅給的符…真的很靈。」說到這裡,他忍不住朝內房方向看了一眼,「那晚我把符紙放在她枕下,她夜裡總算能安穩睡一會兒了。」瘦黑的臉上,浮現出一抹久違的鬆動。
接著,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連忙轉身進了廚房,片刻後拎著茶壺出來,手忙腳亂的倒了兩杯水,「瞧我,竟忘了給你們倒水。」他把杯子推到桌前,眼裡帶著掩不住的期待,「師傅…這,這是找到合適的夢境了嗎?」
傅若若在廳裡坐下,並不在意桌上的灰塵,點了點頭,「找到了。」她將「沉睡」遞到陳天明面前,玻璃瓶冰涼透明,藥液靜靜貼著瓶壁。
「這是能讓人陷入沉睡的藥水。」她耐心交待著,「放心,這不傷身的。」
「今晚睡前,倒在水裡讓你太太喝下即可。」她頓了一下,下意識往內屋方向看了一眼,「你家,還有其他人嗎?」
陳天明抹了把臉,露出一個有些靦腆的笑,「沒了,就我夫妻倆,我們都是孤兒,本來也就湊合著過日子…想著要是有個孩子,家裡也能熱鬧些。」話說到這裡,他喉頭一緊,聲音斷了一下。
「會再有的。」傅若若輕聲道,臉上難得露出一點柔軟的笑意。
陳天明怔怔的看了她一會兒,隨即也釋然的笑了,「對,對,一定會有的。」
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玻璃瓶,指節不自覺收緊,小心翼翼的問,「師傅…藥水喝了之後,我還需要注意什麼嗎?會不會有危險?」
傅若若神色一正,尾尾說,「今晚子時,我們會進入她的夢境施法。」她一字一句說得極慢,「到時你務必守在她身邊,周圍絕不能有人打擾,否則換夢可能失敗。」她停了一瞬,「若出了差錯,你太太極有可能會瘋;我們也可能會被困在夢裡。」
陳天明臉色登時發白,他死死握住玻璃瓶,連聲點頭,「這、這麼嚴重…好,好,我一定守著。」他又愣愣的重重點頭,「一、一定不讓任何人靠近。」
傅若若見他緊張過頭,語氣稍稍放緩了些,「你也不必太擔心。」她側身示意了一下,「一然今晚會過來守著,他是催眠守護者。」
陳天明這才轉頭,看向一旁一直安靜站著的楚一然,那張過於精緻的臉,在昏暗的屋內顯得有些不真實。但他還是明顯鬆了口氣,連連點頭,「那就好…那就好。」
眼看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,傅若若這才起身,「可否讓我看一眼你太太?」陳天明立刻點頭,走到內房前小心翼翼的掀開門簾。
傅若若只站在門口,往裡看了一眼,「不進去,在這裡就可以了。」她往旁邊挪開半步,讓楚一然也能看到。
屋內昏暗,床上的女子側臥著,呼吸極輕,像是被什麼拖進了很深的睡眠裡,楚一然靜靜看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片刻後,兩人向陳天明道別,走出陳家時,院子裡的穀物在微風中輕輕作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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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路上,楚一然依舊乖乖的與傅若若保持著「五步安全距離」,不遠不近,像一條被無形牽著線的小尾巴。太陽的光影錯落在青石路面上,就在楚一然還在專心數著步子時,傅若若忽然毫無預警的停下腳步。
下一瞬,她猛的轉身,竟還故意往前跨了一大步,楚一然來不及退後,當場撞上她的影子急急煞住,那雙桃花眼登時睜大,難得露出幾分驚恐神色。還來不及反應,傅若若已經一手搭上他的肩,另一手毫不留情的往他頭頂一陣亂揉,笑意在她臉上蕩漾開來。
「哈哈哈…」她笑得毫無顧忌,聲音清亮得像被陽光點燃,「我們家一然怎麼這麼可愛!」指尖毫不客氣的在他柔軟的髮絲間翻攪,把那原本服服貼貼的漂亮造型,忽的揉成一團亂雲。
楚一然被突襲得毫無招架之力,只能微微縮著脖子,滿臉無奈又不敢真的反抗,聲音帶著哭笑不得的委屈,「唉呦姐,別、別這樣啦…我的頭髮都亂了啦…」
傅若若卻像找到什麼新樂子似的,非但沒停反而揉得更起勁,笑得眼角彎成月牙,「亂了才可愛。」她說得理直氣壯。
每次都是這樣。
過了起床氣後,傅若若就會開始發瘋。
楚一然的耳尖悄悄紅了,卻只能認命的站著任她蹂躪,那副又氣又忍的樣子,看起來比平時還要好欺負幾分。微風狹著涼爽的氣息吹過長街,一前一後的距離被這一鬧,忽然就近了許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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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夜子時。
密室內,燈火被徹底隔絕在外,沈路、傅若若與陳牧生三人在密室之中盤膝而坐,圍在由儲夢櫃組成的八卦中心陣法內。
地上的石板上符咒層層疊放,如魚鱗般鋪開,吳月如的生辰八字以朱砂書就壓在陣心,三根黑髮則用紅線纏繞著,她與黃苑的儲夢匣分別置於陰陽兩位。
沈路緩緩伸手打開黃苑的儲夢匣,匣內寒氣微湧,一截通天木靜靜躺在其中,那木身暗沉,紋路宛如血脈悄然流轉,通天木的一端纏繞著黃苑的髮絲。他將吳月如的三根頭髮一併繫上,三人同時伸手,一人一手握住髮絲另一端,另一手則捻指持咒,低沉的咒音在密室中迴盪,如水入深淵。
忽然,桌上的符紙無風自燃!火焰夾雜著淡金與幽藍的光,焰舌一竄,瞬息間點亮了石板中央的陣法,八卦紋路一寸寸浮現,光線沿著石刻游走,如星軌運行。整座密室宛如被人從現世撕開了一道縫,露出另一層空間的光。
「一然那邊,已經準備好了。」沈路低聲道。
說完,他將吳月如的生辰八字拋入火焰之中,紙張尚未完全燒盡,便化作一道黑影被陣法吞噬,三人幾乎在同一瞬間開口持咒。空氣劇烈一震,腳下的光陣猶如活了過來,符文一圈圈旋轉上升,纏上三人手腕、胸膛與眉心,視野開始模糊、翻轉、崩塌,彷彿整個世界被倒置拉入另一個層面。
下一瞬—夢境,開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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