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年後-
房門外,邱老夫人來回踱步,腳步急促又凌亂,她雙手合十,對著虛空不住膜拜,聲音急切而顫抖。
「佛祖保佑啊…」
「這一胎,一定要是男孩…」
「佛祖保佑!佛祖保佑啊!」
身旁的劉嬤嬤忙安撫,「老夫人,您慢些走別急壞了身子,少夫人這胎呀,一定是個小少爺,您就放寬心吧。」
不一會兒,屋內忽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嬰啼,哭聲清脆,卻像一記重錘,狠狠砸進每個人的心裡。
「生了!生了!」
邱老夫人一聽,立刻什麼也顧不得了,她一把推開房門,三步併作兩步闖了進去,連招呼都懶得打伸手就掀開床簾。
「怎麼樣?」
「有沒有帶把?」
「是不是帶把的?!」
邱耀祖也跟在後頭,臉色焦慮。
產婆抱著孩子神情尷尬,聲音壓得極低,「是…是個小小姐。」
當下邱老夫人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,她連孩子一眼都沒看,只冷冷的轉頭朝邱耀祖使了個眼色,「阿祖,你跟我來。」
邱耀祖前進的腳步一滯,他低頭看了一眼床上的黃苑,只見她臉色蒼白,額上全是冷汗,淚水還未乾,卻已經睜著眼睛望向他。那目光沒有責怪、沒有哭鬧,只有一種近乎卑微的期待。
邱耀祖心頭一緊,趕忙俯身低聲安撫,「沒事的,我們…再生就有了。」隨後,他直起身,轉身跟著邱老夫人離去。門還沒完全合上,外頭的聲音便如雷霆般劈了進來,「書讀得多有什麼用!一天到晚只生丫頭!」
邱老夫人的聲音又尖又利,怒氣裡夾著焦躁,「丫頭能上祠堂嗎?都生三個了,我這把老骨頭,頭髮都白了!到死前,還不曉得能不能抱個帶把兒的孫子!」她越說越激動,近乎咆哮,「要是沒個男丁,老娘將來下去見祖宗,怕是要被戳脊樑骨罵斷香火!」
邱耀祖連忙安撫,「哎呀阿娘,您別氣壞身子,您身子骨還那麼硬朗,何況我和苑兒都還年輕。」他語氣急切,「明年,明年一定給您生個帶把的孫子!」
聽著漸行漸遠的喧嘩聲,黃苑的心也漸漸沉了下去,如同墜入無底的深淵,被黑暗緊緊吞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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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廳。
邱老夫人端坐在太師椅上,目光如炬直直盯著邱耀祖,「阿祖。」她聲音低沉,卻比方才更令人心寒,「你老實跟阿娘說,你在外頭養的那個女人,是不是給你生了個兒子?」
邱耀祖如臨大敵,額角涔涔冒出冷汗,「什麼兒子…阿娘您別開玩笑了。」他乾笑兩聲,話都說得發虛,「我和苑兒只有三個女兒,哪裡來什麼兒子…呵,呵呵…」
「少跟我打馬虎眼!」邱老夫人猛的一拍扶手,掌聲如雷霆落地,「你跟外頭惹的那些個破事,我還會不知道嗎!下個月,把人都帶回來。」她沉下了臉,「邱家的子孫也該認祖歸宗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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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林玉珍帶著孩子踏進邱家大門的那一天, 黃苑才終於真正明白了一切。
她把自己反鎖在房裡,屋內一片狼藉,杯碟碎裂在地,瓷片四散;桌椅歪斜傾倒,連原本整齊的屏風都被推得東倒西歪,空氣中彷彿壓著無形的重量,令人透不過氣。
角落裡,邱玉芯縮成一小團,嚇得渾身發抖,細細的哭聲斷斷續續,「阿娘,阿娘…」三歲的她不懂那個總是溫柔抱著她,替她梳頭唱歌的阿娘,為什麼忽然變得那麼陌生。
香兒將邱玉芯護在身後,她懷裡還抱著一歲大的邱玉蕙,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;而身後搖籃裡的邱玉蘭,同樣嚇得哭得聲嘶力竭。黃苑的視線落在三個孩子身上,胸口如同被重錘擊中,心中一片淒涼與無力。
忽然她轉過身,像被什麼逼瘋了一般指著香兒咆哮,「妳也早就知道了,對不對!」聲音尖利幾乎劃破空氣,「你們都幫著他瞞著我!一個一個,全都在騙我!全都在騙我!!」
香兒緊緊護住孩子肩膀顫得厲害,低聲哽咽,「少夫人,我真的不知道…我真的不知道…」
就在這時-「碰!」房門被人一腳踢開。
邱耀祖站在門口看到眼前的景象時,他整個人愣在原地,雖然他早知道黃苑一定會生氣,但沒料到她會失控到這般地步,他轉頭示意香兒,「你先帶孩子出去。」
香兒不敢多留,抱著孩子快步退離,哭聲被拉遠,屋內終於靜了下來。
邱耀祖深深嘆了口氣後,才走向黃苑,「苑兒,這件事是我對不起妳。」
黃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,像是聽見了,又像是什麼都沒聽進去,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抬手抹掉臉上的淚,聲音緩慢而冰冷,「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,她看著他,一字一句,「是看我沒了娘家,沒地方可去,所以好騙,是不是?」
邱耀祖心頭一緊,走過去將她輕輕摟入懷中,「苑兒,妳怎麼會這樣想,妳這不是還在月子嗎,我是怕妳知道了會傷了身子。」
黃苑忽然笑了,那笑聲冷的刺耳。
她毫不留情的推開邱耀袓,抬頭冷冷看著他,「多久了?」
邱耀祖別過臉避開她的視線,「就…婚前的事,和你成親之後就再沒有了。」他像是怕她不信,又急急抬頭看向她,語氣近乎哀求,「苑兒,真的!妳信我。」
他表情誠懇,慎重的支起三根指頭,「我發誓,真的沒有了。」聲音低了下來,「玉珍…她,我總不能把她母子丟在外頭不管。」他本想再解釋些什麼,「而且阿娘她…」但最後還是頹然的說,「苑兒,…是我對不起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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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顯容只比邱玉芯大了三個多月,卻像是生來就被命運偏愛的孩子。他聰慧、機靈,嘴又甜得恰到好處,經常逗得邱老爺和邱老夫人眉開眼笑,林玉珍也因此更頻繁的出現在邱家二老面前,晨昏定省、湯藥衣食,事事親力親為,姿態低得極其妥帖。
漸漸的,她在邱家站穩了腳跟,對黃苑這正妻的態度,也越發不放在眼裡;起初只是話裡藏刺,後來是明裡暗裡的刁難;再後來,連掩飾都懶得掩飾。
林玉珍總能在挑釁後,恰到好處的露出委屈無辜的神情,把錯推得乾乾淨淨,為此,黃苑與邱耀祖爭執過無數次。但也許是爭執得太多、埋怨得太久,邱耀祖終究耗盡了對黃苑的最後一點耐性,他開始毫不遮掩的袒護林玉珍,甚至不再顧忌旁人的目光。
直到一年後,林玉珍為邱耀祖生下第二個兒子的那天。
那一日,鞭炮聲震天,邱家上下張燈結綵滿院笑語,而黃苑,獨自坐在昏暗的房裡,她背脊僵直的靠在床沿,眼神空洞得近乎駭人,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魂魄,只剩下一具仍能呼吸的殼。她的世界彷彿被覆上一層厚重的灰,沒有光,沒有出口,連絕望都靜得無聲。
她不停呢喃低語,一遍,又一遍,像在對誰傾訴,又像在對自己催眠,「芯兒啊,妳別怪阿娘。」
「別怪阿娘…」她的聲音顫抖而破碎,像一截被風雨拍爛的枯枝,「妳阿爹最疼妳了,只要這樣…只有這樣…他才會過來看看我,只有這樣…」
那一夜,本該屬於“喜獲麟兒”的歡騰,卻被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劈成兩半,香兒的驚叫聲,像利刃一樣刺穿整個邱家。
黃苑親手將大女兒邱玉芯,悶死在被褥之中。
當被褥被掀開時,小小的身軀早已僵冷,孩子稚嫩的臉龐漲得通紅,雙眼睜得極大,像是仍在尋找母親的身影。那雙曾經盛滿依戀與光亮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死寂,再也沒有星辰。
為了掩蓋醜聞,邱家對外宣稱-大女兒是不慎溺亡,那時的邱耀祖,仍殘存著一點夫妻情分,他沒有把黃苑送官,只是將她禁錮在邱家。
後來,人們只聽說她瘋了。
再後來,是邱耀祖主動來找沈路要求切夢。
沈路入夢後,才真正看見黃苑瘋狂背後那最深、也最痛的一層真相。
真正將黃苑逼至崩潰瘋掉的,從來不是林玉珍的欺凌、不是邱家的冷酷,甚至不是邱耀祖的背棄;而是她親手殺死孩子後,那無窮無盡、日夜撕裂心臟的悔恨。
夢裡,邱玉芯仍是那個小小的孩子,她站在昏暗與光的交界處,眼睛又大又亮,像從未被這世間傷過,她仰著頭,用最柔軟的聲音對母親說,「阿娘,芯兒知道…阿娘不是故意的,芯兒知道,阿娘一直都很疼我。」
她撲進黃苑懷裡,小小的手笨拙的替她擦去眼淚,動作輕得像怕弄疼她,「阿娘不要哭…芯兒不怪您,我們勾勾手,好不好?下輩子…芯兒再來當您的孩子。」
那一刻,黃苑在夢中哭得撕心裂肺。
在那場夢裡,沈路與傅若若靜靜站著,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。他們都明白,那是一個母親,一生都無法贖清的原罪。
切夢之後,黃苑漸漸恢復了神智,與邱耀祖合離徹底離開了邱家。
她沒有回黃家,也沒有人知道她最終去了哪裡,她像一抹被風帶走的影子,消失在世道之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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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室裡。
沈路雙手捧著黃苑的木匣,指節微微發白,久久無法回神,那木匣冰冷,卻像仍殘留著某個母親的體溫,壓得人心口發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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