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傍晚,一行人熟練的在後院搭起簡易的台架,準備來一場燒烤大餐,這在不破門裡,是一件極為常見的事。
晚風微涼,夕陽斜斜落下,將桃花樹的枝葉拉出長長的影子,空氣中還殘留著午後未散的暖意,混著泥土與炭火初燃的氣味,讓人不自覺放鬆下來。
楚一然隨手往台架裡丟了幾塊黑炭,坐在一旁拿著扇子慢慢煽風,炭火「噼哩啪啦」作響,紅光在鐵架底下明明滅滅;陳牧生端著一個裝滿食材的大竹篩,低頭專心串著烤簽;墨雲則站在對面,一邊翻動烤串一邊刷上醬汁。油脂落在炭火上,立刻化成晶亮的汁液,肉香混著微焦的氣味升起,饞的人口水直流。
沈路把躺椅拉開躺下後,仰頭望著剛升起的月色,潔白的月光此刻還帶著一點未完全入夜的溫度。手裡的烤串香氣誘人,讓他暫時把白日的煩惱拋到腦後。
才寧靜沒多久時間,陳牧生突然從椅子上跳起來,痛叫著,「啊呀!!痛死了!」他怒目瞪著楚一然那張天使般無辜的臉,氣道,「楚一然,你認真點搧行嗎?!你看看,我的手都被火星子都燙破皮了!」
楚一然眨了眨眼,吐了吐舌頭,「唉呀,抱歉,抱歉,不小心煽太用力了。」那雙精緻的桃花眼,難得調皮的閃著光。
「臭小子,我看你就是故意的。」陳牧生狠狠瞪了他一眼,一邊甩著手,一邊罵罵咧咧的往廚房走,「想謀殺我是不是…幸好沒燙到我英俊的臉…」
墨雲看著他倆鬥嘴憋著笑意,在陳牧生起身離開時,才終於低低笑出聲,就在笑鬧尚未散去時,傅若若忽然坐直了身子,那動作毫無預兆,像有什麼被猛的從記憶深處推了上來,她轉頭看向沈路,「沈路,你記不記得五年前那件事?」
她抿了抿唇,才低聲吐出那個名字,「黃苑。」
「黃苑?」沈路一愣,拿著烤串的手停在半空中,思緒如同塵封的舊書突然被翻開,畫面一頁一頁對齊。
「邱耀祖…?」他聲音低了下來,眼神驟然變冷,「那個發了瘋,掐死自己親生女兒的女人。」
兩人對視了一瞬,下一秒,幾乎同時站起身來!
「若若妳真是太神了!」沈路大笑,倆人飛也似的朝同一方向直奔而去。
陳牧生手裡夾著兩瓶白瓷壺,正沖完涼回來,只見二道身影快速一閃而過,他滿臉疑惑,「他倆幹嘛去了,這麼急?」
墨雲低頭翻動烤串,汁水滴落在炭火上,「嗞啦」一聲炸開,白煙騰起,裹著焦香與辛香,他的目光落在陳牧生手裡的白瓷壺上,眉頭微動,「黃苑。」
「燒酎?」
「黃苑…?」
「呃,對,剛去廚房順道拿的。」陳牧生把燒酎遞給墨雲,眼神迷惑咀嚼著『黃苑』這個二個字,「這個名字好熟…」腦中忽然靈光乍現,恍然大悟,「啊!是那個瘋女人!」
話音才甫落下,沈路和傅若若同時飛奔進入密室,石門闔上之時,外頭的炭火聲、人聲與夜風,全被隔絕在外。沈路一入密室便低聲吟咒,咒聲沉穩而急促,他雙手迅速結印,靈力自他掌心散開,在石牆間震盪出一圈細微的回音。
「黃苑-」
「來!」回音一落,遠處木櫃忽然輕顫,一只儲夢匣像是聽見了召喚,先是微微震動,接著自行滑出櫃架凌空飄起,穿過層層靜止的木櫃,穩穩落入沈路掌心。
木匣冰涼,沈路的指尖輕輕覆上匣面,那枚早已烙刻其上的指印仍清晰可見,他順著木紋,緩緩劃過那兩個字『黃苑。』
記憶,如被撬開的暗門,一層一層的湧回來,五年前的那場慘案,再次浮現在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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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年前-
清晨的街巷還帶著薄霧,卻已被一陣陣鑼鼓聲驚得甦醒。
大街上喜幡翻舞,紅綢隨風獵獵作響,迎親的隊伍綿延而來,轎夫步伐整齊。車轎之上,端坐著一名身著黑色西式禮服的年輕男子;那人身姿挺拔,面如冠玉,一臉春風得意的喜色。
轎後跟著長長一列嫁妝隊伍,紅木大箱漆光透亮,鎖扣嶄新,派頭十足,一眼便知是大戶人家娶親。
街邊圍觀的鄰里卻沒有全然的祝福,低低的議論聲在人群裡此起彼落。
「坐在上頭的那個,不就是邱家那個浪蕩子嗎?」
「這是要娶誰家的女兒啊?」
「哪家這麼缺德,把女兒嫁給他?」
「就東榮街那個黃家呀。」
「哪個黃家?」
「誒,就是在學校教書那個,黃勝音老師的女兒。」
「什麼!」
「他那女兒我見過,生得白淨水靈,眉眼又秀氣,舉止也是端端正正。」
「怎麼,黃家一直以來都是家門嚴謹的書香世族,這個黃老師是老糊塗了嗎,把女兒嫁給這種不入流的傢伙。」
「妳不知道呀-」
「是他那女兒黃苑,死心踏地的非邱耀袓不嫁的。」
「就是,聽說都珠胎暗結了,這才以得不嫁。
「氣得邱老師直接跟她斷絕父女關係。」
「也不知道那個邱耀袓給她灌了什麼迷湯,這麼好的一個姑娘。」
「嘖嘖嘖,書都白讀了,真是傷風敗俗啊!」
鑼鼓聲仍舊震天,喜幡仍在翻飛,那些話卻像陰影一樣,悄悄落在紅綢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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邱家。
「香兒,少爺呢?」黃苑站在門邊,微微扶著腰,她的肚子已經有八、九個月大,孕態讓身形多了幾分圓潤,但面容依舊清雅秀麗。她探頭向外張望,目光一再越過院牆。
邱耀祖,已經兩日未歸。
香兒的眼神閃爍,沒敢與她對視,「少爺…哦對。」她像是臨時想起什麼似的,急忙接話,「老爺前幾日交代少爺要去舖裡查看,應該是在舖裡忙著呢。」
黃苑微微點頭,眉眼間帶了些失落,「是這樣啊。」
「少夫人,要不我扶您去園子裡走走。」香兒趕緊轉移話題,「今天日頭不大,院裡的茉莉正開著,香氣可好了。」
「也好。」黃苑應了聲,她轉身時,手不自覺的覆在腹部,動作輕柔,像是在安撫腹中的孩子。
當初離開黃家時,她態度決然,孤身一人,斷絕了與原生家庭的所有往來。香兒,則是她嫁入邱家後,邱耀祖特意為她安排的貼身婢女。邱家上下都清楚,邱耀祖成婚後,依舊在外頭花天酒地,只是,沒有人敢把這件事告訴黃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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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,一名身著深藍色馬掛、眉目俊朗的男子大步走進院子,笑聲朗朗,「苑兒,怎麼不在屋裡歇息?」
他語氣自然親暱,走近時順手從香兒手中接過黃苑,話說得體貼,「外頭日頭大,你如今身子沉,萬一中了暑氣可怎麼辦?」說著,便領著她緩步往屋裡走。
黃苑含笑,眉眼溫順安然,「沒事的,整日在屋裡悶得慌,出來曬曬太陽也好。」
倆人坐定後,黃苑抬眼看向他神色帶著些許關心,「舖裡是出什麼事嗎?香兒說爹要你去查看。」她語氣輕柔,像是在替他分憂,「我是想,若是帳上的事,我也能幫上忙。」
邱耀祖聞言愣了一下,眼神游移的瞟向香兒;香兒站在黃苑身後,立刻低頭暗暗使了個眼色,邱耀祖這才回過神來,伸手替黃苑倒了杯水,動作刻意放慢,「舖裡也沒什麼大事。」他笑著,輕描淡寫的說,「就是爹想著,我也快要當爹了,覺得舖裡的事該多上點心,所以這陣子天天催我去鋪子裡,跟張叔學學帳目。」
黃苑聽了輕輕抬眉,半真半假的嗔了一眼,「爹說得對,早該去學了。」她輕輕撫著肚子,語氣柔中帶笑,「都是要當爹的人了,總不能還像個大孩子似的?」
邱耀祖忙不迭的笑著附和,「是是是,夫人說得對。」他伸手覆上黃苑的肚子,笑意溫暖而柔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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