夢中。
吳月如剛生產完,滿室血腥與藥味混雜在一起,黏稠得令人作嘔,油燈昏黃,光影在牆面上顫抖,像隨時會被黑暗吞沒。她的長髮被冷汗與血水浸濕,貼在蒼白的臉側,整個人虛弱得幾乎坐不住,卻仍硬撐著身子靠在床邊。
她的眼神空洞,卻在空洞之下,燃著一股詭異而固執的期待,「鄭婆…」她的嘴唇乾裂,聲音急切得發顫,「孩子…把孩子給我…」她伸出雙手指尖顫抖,動作僵硬又迫切。
「把孩子給我……」她努力想笑,那抹笑卻像是被人硬生生撕開,裂得不成人形,陰冷得完全不像活人該有的表情。
鄭婆抱著孩子,腳步不自覺的往後退了一步。
吳月如的臉色猛的翻黑,「我叫妳給我!!」她驟然嘶吼,聲音不似人聲,像是從喉嚨深處撕裂出來的獸鳴。下一瞬,她像瘋了一般撲了上去,硬生生從鄭婆懷裡搶過孩子,那力道之猛頓時失了準頭,腳下一亂,她踉蹌著跌坐在地上,手仍死死的將孩子抱進懷裡。
她的聲音忽然又變得極柔極輕,「別怕…孩子…別怕…阿娘在呢…」她顫抖著撫摸孩子蒼白冰冷的臉頰,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。可下一秒,她又彷彿早已知道真相般,整張臉驟然扭曲,失聲尖叫。
「啊—!!」尖叫聲幾乎撕裂夢境,「我的孩子!!我的孩子啊——!!!」哭聲炸開,如同要把整個世界一起拖進深淵。
傅若若臉色驟變,「不好,她的心神開始崩潰了!」
她立刻踏前一步,雙指併攏點在吳月如眉心,咒音如清泉落石,「心若冰清,天塌不驚,萬變猶定,神怡氣-定!!」銀白色的光芒自她指尖綻放,如月華流瀉,強行鎮壓住夢境翻湧的黑潮。
幾乎同時,沈路迅速抽出通天木的樹根鬚,另一手在空中疾畫符紋,金色符印凌空成形,狠狠按上吳月如的百會穴。吳月如的身體猛然一震!夢境開始劇烈晃動,牆面如水波扭曲,天空像被人從中撕裂。
陳牧生雙目赫然睜開,他雙手結印,腳下符陣暴亮,光芒刺目如雷霆落地。
「入!!」
一字落下。
剎那間,三道法力同時灌入吳月如的神識深處。
夢境深處,另一扇層疊的記憶之門,緩緩開啟,方才尚未散盡的血色與哭嚎,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然推開,天地在頃刻之間翻轉,像是有人掀開了另一層世界。黑暗如潮水退去,碎裂的空間重新拼合,化為一片溫柔卻不真實的光。
一道小小的身影靜靜站在光裡,那是一名約莫三、四歲的孩童。他穿著乾淨的衣裳,臉頰紅潤,眼睛亮得像盛著星子,對著吳月如露出一個極甜、極乖的笑容。
「阿娘,不要哭。」那聲音又軟又輕,像從記憶最深處滲出來的溫柔,輕得幾乎要融進光裡。
吳月如怔住了,她困惑的望著眼前的孩子,下意識低頭,看向自己方才死死抱著孩子的雙手,此刻卻是空的。
什麼也沒有。
空空如也。
她還來不及明白發生了什麼,那孩子卻已經一步步走近,小小的手,輕輕貼上她的臉頰,那一瞬間,吳月如像是被雷擊中,渾身狠狠一震。
「對不起,阿娘…」孩子仰頭看著她,「是恩兒不好,恩兒走得太快,沒能好好當您的孩子。」他的眼裡沒有怨,只有濃得化不開的眷戀,「可是恩兒真的…真的很愛很愛您,阿娘,不要哭了,好不好?」
那一刻,吳月如的世界徹底崩塌,她原本如枯井般空洞的眼神,旋即被雲霧漫過。
第一滴眼淚,重重砸落。
第二滴。
第三滴。
再也止不住。
她顫抖著,一把將孩子狠狠摟進懷裡,哭得像是要把這一生的悔恨全都嘶吼出來,「恩兒啊…」
「我的孩子啊…!」那是做為一個母親,終於被允許悲傷的哭聲。
陳恩的小手輕輕拍著她的背,動作那樣笨拙,卻那樣溫柔,「阿娘…恩兒想再來當您的孩子,好不好?」
吳月如渾身一僵,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,眼眶紅腫,卻生生擠出一個顫抖的笑容,「好、好…恩兒再來當娘的孩子…再來當娘的孩子…」
陳恩的眼睛亮了,他伸出肉嘟嘟的小拇指,笑得特別甜,「那阿娘跟恩兒勾勾手,我們說好了喔,阿娘要好好保重身體,等阿娘養好身體了,恩兒就再來當您的孩子。」
吳月如像是怕他會消失一樣,連忙伸出手,小心翼翼的與他勾住,指尖交扣的瞬間,夢境像是被某種溫暖的力量穩穩托住,不再顫抖,「阿娘答應你…」她的聲音顫抖,卻無比堅定,「一定好好把身體養好,再健健康康的把你生下來,恩兒等阿娘…等阿娘…」
孩子笑了,光開始從他身後緩緩亮起,他的身影一點一點變淡,像走進一條溫柔的未來之路。
夢境深處的黑暗,被徹底驅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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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成了。」沈路鬆了口氣,低聲一笑。
陳牧生望著重新穩定下來的夢境,緩緩吐出一口氣,語氣罕見的低沉,「明明就是同一個夢,卻能把人拖進最深的地獄;也能把人送回人間。」
「心念只需一瞬轉動:便是一念天堂,一念地獄。」
「走吧,大詩人。」傅若若懶懶說。
三人轉身離去。
在他們身後,夢境如水般平靜,而新的生命,正在命運的遠方悄悄排隊,等待著再次來到這個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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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同時睜眼。
密室裡的燭火微晃,木氣、符灰未散的焦味一股腦兒湧回現實,像是從溫熱的夢境,一腳踏回鐵實的人世。
沈路回過神後,伸手取下那條仍帶著餘溫的通天樹根鬚,樹根上纏繞的三根頭髮在燭光下泛著極淡的光,他動作極穩,將根鬚輕輕放回吳月如的木匣之中。
符紙翻轉,指尖一抖,金紅色的咒紋如火蛇游走而過,「封!」木匣「喀」的一聲輕響。下一瞬,匣面正中央,『吳月如』三個字如烙鐵燒進木紋之中,餘光尚在微微發燙。
沈路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,像是把這一夜的陰氣與疲憊一併吐出去,「終於完成了。」他轉身,從桌上一堆木匣裡,取出刻著『黃苑』二字的那一只,很熟練的遞給陳牧生,「那這個,就交給你了。」接著,又淡淡補了一句,「明天記得去帳上拿五十圓。」
陳牧生一聽,眼睛當下睜得老大,「啊?!我去?!」他抱著木匣像是抱了顆炸彈,「這次不是輪到一然了嗎?!」
傅若若已經轉身往外走,腳步沒有半點遲疑,聲音從門外冷冷飄回來,「一然替你去陳家守夜了。」
「誰要你喝醉酒。」她平靜的說,可那殺傷力卻是直接封喉。
沈路連頭都沒回,徑直走向儲夢櫃,將吳月如的木匣穩穩放入。
一個人生的痛苦,至此歸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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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牧生低頭看著懷中那只木匣,匣面上「黃苑」二字刻得極深,像早就預料到會落在他手裡,而他的臉,徹底垮了,「唉──」那聲嘆氣又長又沉,一聲比一聲更像給自己送行。
「喝酒誤事啊…真的誤事啊…」偏偏那酒,還是他自己翻出來的,烤串、明月、涼風、烈酒,當時多詩意,現在全數轉換成「自作孽」,現在他要上哪兒去找黃苑啊…
一個離開喧囂、離開家族、連名字都被抹去的女人…那根本就是,拿著一盞油燈,走進無邊無際的夜。
他抱著木匣仰天長嘆,「苦哉苦哉呀…」
燭火在他身旁一跳一跳的燃著,照亮的只有一個即將踏上「苦命差事」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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