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破門裡,有一道鐵律。
無論如何,凡是從買夢者手中賺取的費用,必須撥出一半返還給賣夢者,這是一種必然的因果等價交換。
夢被拿走,代價就必須回到原主身上;若失約,必遭因果反噬,這條規矩,沒有人敢違逆。
即便這次吳月如的買賣,對不破門而言實際只賺了十圓;可黃苑的夢境,其等價原本便是一百五十圓,因此,不論如何—反款,七十五圓,一分都不能少。
而凡是來賣夢的人,都有兩種支付方式。
其一,直接買斷,夢歸不破門,銀貨兩訖,好處是乾脆,壞處是風險極大:如若夢境始終賣不出去,那便是實打實的賠本生意。
其二,先支付三分之一訂金;待夢境成功賣出後,再補齊剩餘三分之二尾款,風險分攤,因果延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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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牧生揣著裝有五十圓尾款的木匣,心不甘情不願的把它掛回側邊的小皮袋裡。皮袋「啪」的一聲貼回腰側,聲音聽來透著不爽快。他伸手捻起桌上一顆葡萄,隨手送入口中,含糊開口,「我說如果…如果最後真的找不到黃苑,這筆錢,可以交給邱家嗎?」
傅若若想了想,「按理說,黃苑雖已與邱家合離,但她的兩個女兒邱萱兒、邱茜兒仍留在邱家。」
「把錢交給孩子,理論上說得過去。」她頓了頓,語氣轉冷,「只是邱萱兒不過六七歲,她那位後娘又不像省油的燈,這筆錢十有八九,還是會落入她手裡。」
墨雲的臉色,場沉了下來,那是極少出現在他臉上的神情,「那可不行。」他聲音像壓著火,「黃苑會瘋到殺死邱芯兒,正是因為那女人的挑撥離間。」
「現在還要把賣女兒夢的錢送到她手裡,這像話嗎?」他拿著菜刀的手緊了緊,悶聲用力剁下雞頭,「咚!」雞頭被狠狠剁下,砧板被硬生生劈出一道裂縫,「說到底,這根本不是錢的問題,而是活生生拿邱芯兒的命,去餵養害她的人。」
他抬眼,壓著火口氣斬釘截鐵,「這種事,我絕對不同意!」
屋子靜了一瞬。
陳牧生半張著嘴,手裡那顆葡萄停在半空中,硬生生卡了整整五秒。忽然,他像是想通了什麼,後牙槽一咬,「…我知道了。」話落,他把葡萄一口塞進嘴裡,起身就往外走。
「去哪兒?」沈路把葡萄籽吐進盤裡,這才慢悠悠的開口。
「去集市打聽看看,」陳牧生聳聳肩回道,「那裡三姑六婆最多,說不定真能問出點什麼。」
沈路嘴角勾起若有似無的一抹笑,「嘿,那可是我的地盤。」他立即起身拍了拍衣角,「我跟你去。」
楚一然見狀也要起身,傅若若的聲音毫不留情的砸下來,「你不許去!今天輪到你洗碗了。」她冷冷補刀一句,「…少給我裝可憐,沒用!」
楚一然僵在原地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,只能呆站在原地看著沈路「嘿嘿」的跨出門。
院子外,市集的喧鬧聲已隱隱傳來,而不破門裡,鐵律仍在,碗也仍在。
有些因果,要追;有些活兒,躲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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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就這麼到了下午三點左右,只見沈路一人拎著大包小包回來,蔬菜、水果塞得滿滿當當,外加一大塊豬後腿肉與一籃雞蛋,手腕被重量壓得微微發沉。
楚一然正坐在院子裡發呆,盯著牆角那株半死不活的石榴樹出神,聽見腳步聲才猛的回神,一看見沈路便跳下石階迎上前去,伸手接過最沉的那一袋,「生哥呢?」他朝著沈路身後望了下,沒人。
「去邱家了。」沈路捏了下肩。
話音剛落,墨雲便從廚房裡走出來,袖子捲到手肘像是才洗完菜。他接過沈路手中的肉和雞蛋,好奇問道,「集市那邊,還是沒消息?」
沈路跟著進了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,一口氣灌下大半,這才坐下來嘆了口氣,「沒有。」他搖搖頭,「整個集市幾乎都問遍了,賣布的、賣藥的、跑腳的,全說沒見過黃苑這個人。」
「怕是人,已經不在華川了。」廚房裡短暫的靜了一瞬,只剩下鍋裡水沸的聲音咕嘟作響。
「那去邱家能問出個什麼?」墨雲冷笑一聲,「邱耀祖那個王八蛋,怕是早就忘記黃苑是誰了。」
「這可不一定。」沈路嘴角微勾,酒窩若隱若現,「他當初會找我們替黃苑切夢,我倒覺得,他對黃苑是還有點夫妻情意的。」
墨雲「嘖」了一聲,臉色本就陰沉,這會兒更顯得黑了兩分,「那個楊花心性的男人,能有什麼狗屁情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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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頭,午後天光有些陰沉。
陳牧生剛踏進邱家前院,還沒來得及看清院裡陳設,便見邱耀祖疾步迎出,他臉上的錯愕與不耐幾乎藏都藏不住,像是生怕他踏進正廳半步。倆人還未真正來得及說上什麼話,邱耀祖已經先行開口,聲音冷硬疏離,「我和黃苑早就已經合離了。」
「過去那些亂七八糟的事,早已和邱家沒有任何關係。」他站在廊下,刻意擋住通往正廳的路,「她的事,我不想管,也不打算再插手,你們以後別再來找我了。」他話說得乾脆,一點情面也沒留。
陳牧生胸口那股火氣眼看就要竄了上來,他牙根一緊,在發作前又硬生生壓下去,慢慢伸手從懷中取出那只,包著紅布的木匣,掌心收緊,指節微微泛白,「黃苑的夢已經賣出去了。」他抬眼望向邱耀祖,說話比剛才低了幾分,也冷了幾分。
他將木匣往前一送,「這是她的木匣,還有五十圓尾款,我們找不到她的人,只能來找她的孩子。」意思是,找的是黃苑和孩子,跟你沒啥毛關係。
院中風過,樹影輕晃,倆人之間的空氣片刻之間僵得像是結了霜,「…夢?」邱耀祖的表情,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縫。
他原本撐得筆直的背,下意識僵了一下,目光也從陳牧生臉上,滑到了那只木匣上,原本帶著不耐的神情,在木匣出現的瞬間凝固了好一會兒,彷彿他和黃苑所有的記憶都被鎖在了那小小的匣子裡。那些曾深埋心底、不願回首的不堪往事,如潮水般湧上心頭,他甚至連伸手碰觸木匣的勇氣都沒有。
他低頭撇開視線,聲音略帶沙啞,「她五年前就離開華川了,當時去了鎮的另一端,叫『下塘村』的地方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…不過,那已經是四年多前的事了,至於現在還在不在那裡,我就不清楚了。」
他最後深吸一口氣,推開門又回頭帶著無奈和疲憊,「我知道的就這些,你們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,邱家和她已經沒有任何關係。」他語氣雖冷,卻掩不住心底的空洞。
每每提到黃苑,他的喉頭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,說出來的話總帶著自我防衛的疏離,他清楚自己早已錯過太多,曾經想守護的溫暖早已遠去,現在只能看著這段記憶在心裡破碎,卻無力挽回。
門闔上時,門鎖「啪」的一聲落下,聲音清脆得像一道切割。陳牧生站在原地,半晌沒動,接著他嗤笑一聲,把木匣重新收回包裡,「呸!本來就沒打算給你。」要不是沈路提醒他先來套話,他連這扇門都懶得踏進。
不過這倒也好,至少套到了一些有用情報,省得再像無頭蒼蠅般亂找,隨後他轉身離開邱家,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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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人知道的是,邱耀祖回屋後,整個下午都呆坐在祠堂外的小房裡。
那是一間極小的偏房,窗子開得很低,光線只夠照亮半張桌,桌上供著一只孤零零的小龕,裡頭的木牌早已被香火薰得發暗。他就那樣坐著,一動也不動,目光空洞的落在那塊冰冷的木牌上。
那塊木牌,曾經是那麼溫暖、那麼貼心—那是他的心頭肉,他的芯兒。
回憶在腦海裡反覆閃現,黃苑輕聲的叮嚀、她坐在窗邊縫補衣裳時溫柔的側影、芯兒踮著腳跑向他時那聲清脆的「阿爹」。一幕一幕慢慢在腦中翻湧,他沒有哭,只是胸口像被什麼無聲的擠壓,又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反覆拉扯。越想靠近,就越痛;越想放下,就越掙扎,他喉嚨微動,卻連一聲低語都沒有。
最後,只能讓那股酸楚,在心底一點一點蒸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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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邊。
陳牧生離開邱家後,一路邊走邊想著「下塘村」這個名字,這名字在他的記憶裡,確實有那麼點印象。那是在華川邊緣的一個小村落,地偏、人少,村民多半靠零星農活過日子,說不上貧困,卻也離「過得好」很遠。
黃苑會去那裡,他起初有些詫異,但轉念一想,又覺得不那麼意外了,一個合離、失去孩子、被傳成瘋子的女人,無娘家可依、無人替她撐腰,能去的地方本就不多。
想想真令人唏噓。
往下塘村路極不好走,因為農村貧困不像城市,自然也沒人會在意造橋舖路這件事,整條路上到處都是泥濘、碎石,道路彎彎繞繞,鞋底一踩下去就黏得發悶,走一步陷半步,顛得人心浮氣躁。
陳牧生這一路就是這麼走走跳跳,折騰了將近兩個時辰,才勉強看到一些零散的土角厝。他腳底硌得生疼,忍不住直往外飆粗話,「好你個沈路,當初怎麼不把黃苑的夢買斷就好!反正虧都虧了,虧多虧少還不都是虧,花點錢也省得爺在這裡活受罪。」他一邊走,一邊低頭揉腳,「唉呦我的喂,這黃苑還沒找著,我看我的腳就得先廢了…」
他正抱怨的歡時,一道甜甜的聲音從背後響起,「你是鎮裡來的吧?」
陳牧生嚇得一個激靈,整個人差點原地跳起來,只見一名少女站在不遠處,背著一個竹筐,筐裡裝著一顆顆用稻草隔開的雞蛋,她眨巴著一雙黝黑明亮的大眼睛,正直勾勾的看著他,陳牧生往後退了一步,這才看清來人。
那是一名約莫十七、八歲的少女,滿身砂土,看起來就像剛從泥濘裡走出來,她的臉上罩著一塊沾了泥沙的面紗,看不清全貌,可偏偏那雙眼睛,竟清澈得不像話,像秋水,又像能一眼看進人心底。
他心口微微一動,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,「喔,對,我想請問這裡是下塘村嗎?」他說著,指向前方零零散散的土角厝。
少女點點頭,「你是找人嗎?」
「對。」陳牧生連忙道,「請問妳認不認識一個叫黃苑的女子?大概四、五年前來的。」
少女歪著頭想了想,「黃苑?」
「嗯,知道,跟我來吧。」她輕快的說完,轉身往前走。
陳牧生順著少女走去,忍不住問道,「妳也是住在這裡的嗎?」
少女點點頭,只低低應了一聲,沒走多久便見她抬手,指向不遠處一間略顯破舊的土角厝,「就是那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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