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間略顯破舊的土角厝,勉強稱得上能遮風避雨,牆面斑駁,屋簷低垂,風一吹便發出細碎的聲響,像隨時都可能再撐不下去。院子不大,泥地被踩得發硬,角落堆著幾樣簡陋的農具。
陳牧生從那扇早已腐朽、破得不像話的木門縫裡,看見院前站著一名身著舊布衣的女子,她微微彎著腰,正仔細收拾著清晨曬在院中的穀物,動作不急不徐,像是早已習慣這樣的日子,陽光落在她肩背,勾勒出略顯單薄的身形。
當真正看清黃苑的模樣時,陳牧生是驚訝的,他原以為自己會見到一個蓬頭垢面、神智恍惚的瘋癲婦人。可眼前的女子雖然清瘦,面容卻依舊秀麗溫婉,衣衫破舊,卻掩不住眉目間那股清雅柔和的氣韻。她的神情安靜而內斂,舉手投足之間,甚至還帶著幾分早年書香人家女子才有的端正與克制。
恍忽間,竟讓人一時分不清,她究竟是被命運拖進塵泥裡,還是始終沒讓塵泥吞沒自己,這份反差,讓陳牧生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。他突然想起那名帶路的少女,正準備轉過身向那少女道謝時,卻發現身後早已空無一人。
他倒也沒再多想,只略略整了整衣衫,便抬手敲響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。
不多時,門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,但門並未打開,黃苑只隔著那道門縫望向他,話音裡帶著一絲警惕和遲疑,「你是?」
陳牧生從包中取出木匣,遞到破門縫前好讓她能看清,「我是不破門的人,妳的夢已經賣出去了,我是來送尾款的。」
「不破門…?」
「賣夢…?」
黃苑低低重複了一遍,像是在努力翻找什麼早已蒙塵的記憶。
下一刻,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的被那只木匣吸引,她指尖微微一顫,竟毫無防備的伸手,將門緩緩打開。她的指尖觸上木匣,輕輕摩挲著盒面上所刻的「黃苑」二字。
就在那一霎那,記憶如潮水般翻湧而來,她猝不及防的整個人被推回那段久遠的時光。記憶裡的人影模糊不清,她伸手欲觸,卻只餘掌心一片冷涼的空白,如同隔著歲月的簾幕,伸手便碎,往事不聲不響的闖入心湖,激起層層漣漪。
她凝望著木匣胸口泛起陣陣的痛楚,只覺這人世的熱鬧,與自己已隔著一層無形的孤寂。
陳牧生打開木匣,將裡頭的五十圓錢交到她手中,「黃小姐,不破門與妳銀貨兩訖,從此雙方概無相干。」
黃苑接過錢,神情依舊淡然,嘴角卻泛起一絲苦澀,「其實那個夢裡的事…我早就不記得了。」她輕聲道,「是我不配記得,也不配為人母。」
她垂眼看著那五十圓,沉默了片刻,忽然又癲狂似的笑了起來,「真是天大的笑話!」她語氣顫抖,笑得幾乎失了形,「我竟然是靠著那份,因罪惡而被我親手拋棄的骨肉親情,來換取這點錢。」她笑得幾乎站不穩,「…多麼諷刺啊!」笑聲裡,眼角的淚無聲滑落,卻比哭還要悲涼。
陳牧生靜靜看了她一會兒,才緩緩開口,「至少妳的夢,讓另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,重新活了過來。」他說很輕,沒有勸慰,只是在陳述一件無可更改的事實,「這麼說來,也算做了一份功德。」話音落下,兩人之間短暫的靜了下來。
院外不知何時起了風,帶著入秋後特有的涼意,穿過低矮的土牆,吹進院中。曬在地上的穀物被風吹得輕輕翻動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,像是時光在低聲呢喃。
幾片枯黃的落葉被風捲起,又無力的墜回地面,在泥地上打了個旋,最終靜靜躺平。天地廣闊,卻偏偏顯得這小小院落格外空曠。黃苑低頭站著,衣角被風吹得輕輕晃動,身形單薄得彷彿隨時會被這秋風帶走。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落在斑駁的牆上,像是另一個被歲月拉扯到變形的自己。
陳牧生站在門口,沒有再多說什麼,這裡的一切都顯得安靜而陳舊,破舊的屋瓦、裂開的泥牆、掉了漆的窗框,像一層層剝落的時光。曾經熱鬧過、溫暖過的痕跡,早已被歲月磨得模糊,只剩下一片看似風平浪靜的荒涼。
物還是舊物,人卻早已不是當年的人。
風又大了一些,吹過院落,吹過人生,也吹過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歲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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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牧生離開下塘村時,天色已近戌時,四野漆黑,荒路無聲,只剩一輪孤月懸在高空,淡淡的月光灑下來,勉強照出腳下蜿蜒難辨的土路輪廓。
他一邊走,一邊在心底盤算著今晚的落腳處,想找間客棧歇一晚?再看看這前不著村、後不著店的荒涼地方,能有間破廟遮風避露,都算祖上積德了。正自怨自艾時,一股說不上來的異樣感,忽然從背脊竄了上來。
不對。
有人。
他刻意放慢腳步,並沒有立刻回頭,夜風掠過荒草,草葉摩挲作響,聲音細碎凌亂,可在那雜音之中,他仍隱約察覺到另一道刻意被壓低的腳步聲。不遠不近,始終與他保持著一段距離。
起初,他還以為只是村裡晚歸的人路過,可那道影子,竟一路跟著他出了村口。
被跟蹤了!
陳牧生眼神一沉,所有疲意隨即斂去,他左手垂在身側,指尖卻悄然在掌心劃動,暗暗繪出一道指符,下一瞬,他猛然回身,動作快如電閃,朝著草叢中的黑影低喝一聲。
「現!」
符意如風,直撲而去。
那道黑影壓根來不及反應,整個人被逼得踉蹌後退,重重跌坐在地,隨即「唉呀!」一聲慘叫脫口而出。
那聲音一入耳,陳牧生心頭忽然一震,這聲音,太耳熟了,他半是疑惑、半是戒備的朝前走去,月光下,那雙明亮的大眼如星子般閃爍,「果然是妳!」陳牧生沉聲問道,「妳為何跟著我?」話語雖冷,卻還是伸手將對方從地上拉了起來。
這一拉近,他才真正將少女的模樣看個分明。
此時的少女已經摘了面紗,十七、八歲的年紀,生著一張小巧的鵝蛋臉,肌膚白嫩如凝脂,眉眼之間自帶三分俏麗,而那雙眼睛尤為奪人心神,清亮得像是盛夏清晨未落的露珠,晶瑩澄澈,與這深夜荒路的陰冷黑暗,形成了極不相稱的對比。
陳牧生一時間竟有些愣神,望著她那雙過分明亮的眼睛,腦中像是被誰狠狠抽空了一瞬,話也變得結結巴巴起來,「妳…有,有沒有受傷?」
少女眉目舒展,隨即拍了拍自己沾了些塵土的裙擺,搖頭笑了出來,「受傷是沒有,不過剛剛真的嚇了我好大一跳。」她眨了眨眼,聲音又亮了起來,「你剛剛那招是怎麼弄的啊?好厲害呀!一下子就把我打然出去了。」
陳牧生被她這一連串反應弄得更亂,「我那是…不是,妳…誒?」他抬手胡亂捋了把額前的頭髮,深吸一口氣,才勉強把思緒拉回正軌,語氣重新沉了下來。
「我再問一次。」
「妳為何跟著我?」
少女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,她低下頭,腳尖在地上輕輕蹭了蹭,像是在斟酌用詞,語變得有些含糊,「我…剛剛聽到你們的對話。」她像是怕被誤會,忽然又抬起頭,急急解釋,「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!我、我只是太好奇了,真的不是有意的。」夜風輕拂,她的聲音在風裡顯得有點單薄。
陳牧生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的看著她,月色落在她臉上,那種不設防的坦率,讓人一時竟分不清,她是真的單純,還是膽子大到無知。
少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卻還是鼓起勇氣開口說,「我叫陸嫚嫚。」她停了一瞬,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,忽然抬高了一點聲音,口氣異常堅定,「我也要賣夢!」
陳牧生眼角那顆淡淡的淚痣在月光下一閃而過,他慢條斯理的重複了一遍,語氣帶著些許試探與興味,「妳要賣夢?」
少女用力點頭,目光又亮了起來,「對!我要賣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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