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三十分鐘前,陳牧生是被陸嫚嫚半推半拉著帶回她家的。
「你看看,這天都黑成這樣了,又冷,夜路不好走啦!」她一邊拉著他,一邊回頭笑道,「今晚就別折騰了,走,帶你去我家吃雞!」
「蛤?!」
「這…這不太方便吧!」陳牧生被她拖得踉踉蹌蹌,話還沒說完,人已經被拽進了院子,屋裡燈火昏黃,空氣裡瀰漫著柴火與泥土混雜的氣味,溫熱卻簡陋。
「這叫『叫花雞』,我早上出門前就悶好了,現在吃正剛好。」她利索的撕下一條雞腿遞給他,自己也撕了一條坐下來,邊啃邊自嘲似的笑著,「算你運氣好,就剩這隻是完整的了,其他都被野狗啃得四分五裂。」
「野狗常來嗎?」陳牧生問道。
他環顧了一下四周,屋子不大,卻靜得出奇,便又多問了一句,「那,妳家人呢?」
陸嫚嫚正低頭啃著雞腿,嘴角沾了點油光,按理說該顯得狼狽,卻偏因那張俏麗的臉,反倒多出幾分天真可愛,「嗯,偶爾會來。」她含糊的說著,指的是野狗,「之前有插過草人嚇唬,還有點用。」
「但時間久了…就沒在怕了。」她說著,用袖子隨意抹了下嘴角,接著才說,「沒有家人了。」她抿嘴笑了一下,彷彿已經很習慣了,「全死了,就剩我一個。」
聞言,陳牧生的背脊卻猛的繃緊,他慢慢放下手裡那隻連一口都還沒動過的雞腿,抬眼盯著她,聲音沉了下來,「妳到底是誰?帶我來這裡,有什麼用意?」
陸嫚嫚被他突如其來的冷聲嚇了一跳,錯愕的抬頭望向他,眼底滿是困惑,「什麼…什麼用意?」
陳牧生站起身,手指已經下意識做出畫符的姿勢,「妳一個孤身女子,卻敢隨隨便便帶陌生男人回家,」他目光沉了下來,「這怎麼想,都不對勁。」
「妳究竟是誰?」他冷冷的問。
陸嫚嫚這才恍然大悟,她沒有生氣、也未顯慌張,只是托著下巴想了想,反而認真的點了點頭,「恩…你這麼說…好像也有道理。」她默默放下手裡的雞腿,站起身鞠躬慎重道,「抱歉,是我唐突了。」
「什麼?」這回換陳牧生愣住。
「我說,是我唐突了啊。」她又加重語氣說了一遍,態度仍舊坦然,「我知道你是不破門的人。」說完後,她自顧自的坐下,「我在鎮上賣雞蛋,偶爾會經過那裡。」她想了想,又補充一句,「嗯,其實有時候是故意經過的。」她低頭笑了一下,語氣有些靦腆,「因為那裡的玩具看起來都好有趣,可是我買不起,只能站在旁邊看別人玩。」
「不過這樣也很好,看著別人開心,我也會跟著開心。」她若有似無的瞥了陳牧生一眼,「我常常在店裡看到你,我知道你是好人。」
陳牧生指尖原本緊繃的力道,終於一點一點鬆了下來,「妳在鎮上賣雞蛋?」他低聲問。
「嗯。」陸嫚嫚又撕了一片雞肉塞進嘴裡,理所當然的說,「不然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,能賣給誰。」她輕輕笑了一下,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,「我阿爸是養雞的,我原本還有一個妹妹。」
她說得很平淡,視線卻慢慢飄遠了,「那年我才十二。」
「村裡發了疫病,阿爸、阿娘和妹妹,全都染上了病。」她的聲音依舊輕,卻一字一字,像落在冰水裡,「你說像我們這種窮苦人家,哪有錢治病啊,只能慢慢等啊等的等死,一個一個的,全都死了。」她說這些話時,神情出奇的平靜,那雙明亮的眼睛,像是被一層薄霧覆住的星辰,仍舊有光,卻藏不住深處的哀傷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又很快揚起笑容,「所以現在就剩我一個啦!」
陳牧生頓時語塞,不知該道歉還是該安慰,只能默默坐回去,看著眼前這個強顏歡笑的女孩,心中有種莫名悸動。過了半晌,他才低聲問,「那…妳為什麼想賣夢?」
「為錢吶!」她又笑,彷彿這個問題很愚蠢,「我剛剛看到你給了黃苑五十圓。」
「五十圓吶!你知道我要賣多少雞蛋,才能賺到五十圓嗎!」她皺了皺鼻子,又有些惱火了,「況且我的雞快死光了…再不買幾隻回來下蛋,我就真的要喝西北風了。」她咬牙恨恨道,「可惡的野狗,就不要被我抓到!被我抓到一定燉桌狗肉湯!」
陳牧生看她那副氣鼓鼓又咬牙切齒的模樣,一時忍俊不禁,噗哧一聲笑了出來,「那妳打算賣什麼夢?」
陸嫚嫚偏著頭想了想,「悲傷、難過的那種…一定不行吧?」她很快又自己否定。
「那快樂呢?」她眨巴著眼睛,一臉認真又期待的望向陳牧生,「我現在覺得,能靠賣雞蛋賺到錢,就是最快樂的事了。」
陳牧生抿唇笑了笑,卻漸漸正經起來,「這種可不行。」他耐心解釋著,「夢境不是日常片段,它是一種很深的心靈投射。」
「換夢最重要的,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連結—那是世上最深刻、也最容易與他人融合的東西。」他頓了一下,又補充,「而且賣夢的人,必須完整記得這個夢,若記憶斷裂,切夢時就會斷斷續續,極容易失敗。」
「所以能賣的夢,原則上都必須帶著濃烈的情感,像是喜悅、思念、溫暖、情愛,這類強烈而純粹的正向情緒。」他看了她一眼,笑意淡淡,「太過平凡的夢,不破門是不收的喔。」
陸嫚嫚低頭沉吟了一會兒,又抬起頭,小心翼翼的問,「那…如果我真的賣出這個夢,以後還會記得嗎?」
「基本上不會。」陳牧生答得乾脆,「切夢的本質,就是切斷妳與那段夢境的連結。」
「既然連結被切斷,關於這個夢的記憶與情感,也就不會再存在。」他語氣平靜的補上一句,「除非,夢裡的『那個人』仍然活在這世上,妳才有可能再次夢到類似的場景。否則,一旦切斷,就不可能再重新接上。」
「總之,」他靠回椅背,「夢的價值,取決於賣夢者與夢境之間的情感深淺,「情越深,價越高,也越容易換夢成功。」他聳了聳肩,「但諷刺的是,人往往與『在世之人』的情感,反倒最薄弱。」
陸嫚嫚聽完,眼睛亮了亮,像是忽然抓住了重點,俐落的總結,「嗯,懂了。」
「活人是想念,便宜。」
「死人是思念,值錢。」
「太無聊的,不收。」
陳牧生聞言挑了挑眉,眼底閃過一抹真切的驚奇,「是…這麼說,沒錯。」
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,折騰了一整天,骨頭都在抗議了。環顧了一下四周,這才想起眼下最現實的問題,「要賣什麼夢,妳再慢慢想吧。對了,我今晚睡哪兒?」他轉頭朝她問道。
陸嫚嫚立刻起身,「你不介意的話,就睡我阿爸阿娘的房間吧,他們過世之後,那間房一直空著。」
陳牧生點了點頭,表示並不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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