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牆外的枯枝在風裡輕輕相擊,發出細碎而空洞的聲響,像是有人在遠處低聲敲門,卻始終無人應門。
陳牧生的屋內靜得過分,昏黃的燈光透過窗紙滲出來,在潮濕的地面上拖出一片模糊的影子,影緣微微顫動,像是一顆尚未死心、卻已開始動搖的心。
他已然沉入昏迷,他的呼吸很輕,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幾乎看不見,像是被這場冬夜一寸一寸的吞沒。額前碎髮因冷汗微微濕潤,貼在蒼白的眉骨上,臉色在燈影下比平常更加死寂。
窗外冷風掠過,燈焰微微顫抖,羅使的身影如煙如霧自窗邊凝成,鬼魅般無聲無息的飄浮在他枕畔。他俯下身在陳牧生耳側低語,聲音細碎如蛇信,一字一句,滲入意識深處。
陳牧生的世界開始扭曲,夢境像被寒水打亂的湖面,一層層錯位、翻湧。
夢裡,他看見沈路牽著陸嫚嫚的手,那本該是「好友」的距離,卻如火焰般熾烈的越過所有界線,他們親暱的十指緊扣,沈路的手臂輕輕環上陸嫚嫚的腰,陸嫚嫚掙扎了一下,卻仍被沈路猛的拖回懷中。
「放開我…」陸嫚嫚的聲音顫抖著,帶著無力的抗拒。
沈路俯身低咬她耳畔,聲音低緩而黏膩,「嫚嫚,從第一眼見到妳,我就喜歡上妳了…真的,我已經情不自禁的愛上妳。我想要佔有妳…讓我好好愛妳,好嗎?」他的話語像毒、像火,慢慢將唇覆上她的唇,指尖一點一點解開衣扣。
陳牧生發狂似的想衝上去,想撕裂這個畫面,想把沈路從她身上扯開,可身體卻動彈不得,四肢如釘在冰冷地面,連指尖都僵硬無力。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場翻雲覆雨,在他面前一寸寸展開。
直到他看見陸嫚嫚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淚,她在幻象之中轉過頭來,看向他,眼神哀傷、破碎,像是在無聲的求救。
猝不及防間他猛然驚醒,冷汗浸透後背,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。他的呼吸亂成一團,像是剛從冰水裡被粗暴拖回人間,窗外北風怒號,枯枝拍打著窗框,一聲一聲像敲在他未曾平息的心跳上。
羅使的氣息在黑暗裡迴盪,像潮水般壓迫心房,他的影子猷如有生命般蠢蠢欲動,冷笑在每個角落纏繞。那顆名為「疑」的種子,已被他親手埋入陳牧生心底,覆上夜色與恐懼,靜待生根發芽。
羅使無法像夢師般堂而皇之的踏入他人夢境,因此只能借助迷幻之力,硬生生撬開那層不屬於自己的裂縫。若非陸嫚嫚先一步讓陳牧生動了心神,再加上蛇妖的眼淚作為引路,要對付意志比一般人要堅毅的夢師,他根本找不到一絲縫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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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冷風掠過屋外的石階,帶著一夜未退的濕意,清醒的空氣靜靜鋪滿整個後院。
沈路替陸嫚嫚換藥時,怕撕開包紮會弄痛她,便一邊低低的吹氣,一邊小心翼翼的揭開繃帶,動作輕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陳牧生站在一旁,看得心口一寸一寸的發緊,那股酸澀像是像濕冷的寒氣,慢慢鑽進五臟六腑,等察覺時,早已冷得發疼。他垂下眼,嘴角忍不住勾起一點冷意極淡的弧度,「呦,還吹氣呢,這麼心庝呀!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調情呢。」那聲音輕得近乎隨口一說,卻明顯的帶著刺。
話一出口,他自己反倒愣了一下,心底深處有個極微弱的聲音在拉扯,不是的,我不是這個意思…我沒有想把話說得這麼難聽。可那聲音很快就被另一股陰冷的情緒壓了下去,像被人從深水裡按回去一樣,連一點水花都來不及翻起。
沈路的動作驟然停了一下,只是極短的一下,短到幾乎看不出來,他沒有立刻抬頭,只是把藥膏慢慢抹勻,動作依舊穩,力道卻不自覺重了些。陸嫚嫚指尖微微顫了一下,忍著庝卻什麼也沒說,她明白陳牧生為何會變成這樣,那顆被羅使親手種下的「疑」,已然開始在他心裡發芽。
良久,沈路終於抬起眼看向陳牧生,眼神不再溫和,他將藥膏直接丟進陳牧生手裡,「既然你這麼在意,那你自己來。」語調冷得乾脆,「這麼想擦,就讓你擦個夠。」說完便陰著臉起身離開。
藥膏落進陳牧生掌心時,卻像是狠狠撞了他一下,剛剛脫口而出的話在腦中反覆回響,他突然生出一種極強烈的錯位感,他明明不是那樣想的,可那句話,卻偏偏像是別人借了他的嘴說出來似的,一瞬的茫然之後,胸口才慢慢湧上遲來的懊悔與不安。
他看著掌心的藥,又看向沈路離開的方向,張了張口,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陸嫚嫚低著頭,不敢抬眼與陳牧生對視,她背脊發涼,像冬夜裡的寒風無聲穿透骨髓,疼的椎心刺骨。但她別無選擇,此刻箭已上弦,不得不發,她已無回頭之路。
就在那一刻,陳牧生的耳邊又再次響起那細碎的低語。
『讓他喝下沉睡…』
『去他的夢裡看看呀…』
『你不是很想知道,他到底有沒有動過真心…』
陳牧生不自覺的收緊握著藥瓶的手,掌心的汗水順著縫隙滲出,他的手幾乎像要把瓶子捏碎,心口隨著每一次低語顫動,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拉扯著他的理智,迫使他靠近那條危險的邊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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