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傍晚像被誰按了靜音鍵,寒意在屋脊間結成一道薄霜,天色正從灰藍滑向墨黑,不破門大廳裡的燭火搖得細瘦,像在極力支撐什麼不該說出口的秘密。
陳牧生指節敲在桌面上,節奏原本輕得像是在思考,卻逐漸變得急促,彷彿他心底某個被掩埋多年的陰影正破土蠕動。他腦中浮現那份塵封的舊檔案,字跡泛黃,記錄卻寥寥。
當年不破門的門主還是沈傅容,但他在與羅使的那場惡鬪事件之後,整個身子就像是被抽走了半條命,精神也日漸渙散。沒過三年,他便撒手而去,留下無人能解的空白。
大廳裡一片寂靜,空氣驀然沉了下來,只剩燭芯微弱炸裂的聲音。忽然,墨雲爆出的聲音像刀子劃破夜色,「那個瘋魔又想幹什麼?!」他的怒意沿著聲線竄起,彷彿連空氣都被燒得發乾,「當初老爺子沒把他打到魂飛魄散,真是可惜!」
若若微微仰靠在椅背上,目光冷得像外頭的霜鋒,她嘴角勾起一抹輕蔑而低壓的笑意,「他說想跟我們合作。」她像在講一件荒唐又骯髒的事情,「還妄想把人間墮成魔域,謝興會瘋魔就是他的手筆。」
墨雲一掌拍在桌上,「媽的!」燭火被震得晃了一晃,影子搖成一片。
沈路一直坐在暗處,他的沉默像一潭深黑湖水,直到此刻才緩緩泛起聲音,「總之,大家最近小心一些。」他的語氣平靜到讓人心裡發寒,「如果我沒猜錯,當初他會找上爺爺就是因為夢師的能力。我猜他是想借由夢境之力操控人心,把人的意志一點一點掏空。」
楚一然倒吸一口氣,「所以他的目標其實是我們?」
沈路點了點頭,燭芯在微晃中拖出金紅色的尾光,楚一然張了張嘴本想再問,卻被沈路低沉的聲音打斷,「但我感覺得出他沒有殺意。」沈路說得慢,眼神像在回放那場交鋒,眉間的陰影越壓更深,「今天跟他交手時,他走的每一步、每一次逼近的角度,看似攻勢,實則全都保留餘地。我猜,他是在試探我…而不是想殺我。」
他目光一澟,說出了那個他不想卻不得承認的事實,「以我們現在的能力,恐怕…還不是他的對手。」廰裡一陣靜默,每個人的背脊都滲出一層薄汗,那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惡寒。
突然,墨雲「嘩」的站起身,椅腳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利響,衣襬被他甩得一聲響,他咬牙道,「那個王八蛋!我現在就去加強結界,那個瘋魔休想踏進不破門半步!」
正當他要往外衝時,楚一然忽然像想起什麼,問向沈路,「哥,你還記得老爺爺當初是怎麼中傷羅使的?」
墨雲步伐停住,肩膀卻明顯沉了沉,似乎也再思考這件事。
沈路一愣,似是被突然點醒,眉心擠出一條淡淡的痕跡,「我記得…好像是一把杵,只是我那時太小,細節不清楚了。」
傅若若微微抬頭,她一直坐在旁邊沒插話,此刻卻像被燭光點亮,眸裡映出一絲銳意,「杵…」她低聲重複那個字,像在喉間翻找它背後的故事。「密室裡好像有一本日記,爺爺留下的。我記得…那裡面似乎有提過。」她話還沒說完,一陣寒風從大門與地板的縫隙間潛進來,燭火被冷意壓得偏向一側,影子在牆上拉得細長,像一排沉默的指引。
沈路望向傅若若,被突如其來的線索點亮,他原本深沉如井水的思緒亮起了微光,像是在她的話裡聽見某個久被塵封、卻終於對上的關鍵。他的神情沒大動,但眼底的影子正在悄悄收束。
接著他起身,轉身,直直朝後院走去,那步子極輕,卻像踩在整個不破門的心臟上,每一步都牽動著氣脈,連古老的梁柱似乎都在低低共鳴。傅若若見狀跟上,陳牧生與楚一然也緊跟在後。三人的腳步雖不急躁,卻帶著一種被無形力量推動的壓迫感,沿著長廊往前延伸的暗潮。
燭光在他們掠過時被扯成一道道搖晃的尾線,彷彿整座不破門的氣脈都被這股動勢牽引,向著後院深處聚攏。
木木和古德明,從頭到尾連呼吸都不敢大聲,當其他人的背影消失在後院的長廊口時,他倆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,仍舊愣在原地。木木嚥了口唾沫,緊緊抓著古德明的手,聲音小得像蚊子,「明哥…我怕。」
古德明瞪他一眼,但那眼珠明顯也在抖,「怕…怕什麼…真沒骨氣…」這是他第一回,從骨子裡感到那種,刻入心底的壓仰與恐懼。廊外的風聲呼了一下,彷彿從山巒深處傳來,帶著潮濕、晦暗、未知的味道,那是暴雨前的氣息,沉得讓人心口發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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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雲沒有跟著他們走進密室,而是一路往外走,他整個人像是一把被拉滿的弓,氣息沉得不能再沉。他站在前院中央,夜風從兩傍的合歡樹間掠過,帶著股潮意吹得樹葉沙沙作響,院中石板被月光切成碎片般的銀色,靜得近乎神聖。
接著他抬起手,掌心在空中緩緩張開,就在那頃刻之間,彷彿有一道看不見的脈搏從他體內炸開,一縷金光自掌心昇起,如同靈力被點燃的火種,一息、兩息,越燒越亮。
他吐出一口長氣,血脈裡的靈力如河道決堤般流轉,聲音裡帶著蒼然的力量。
「開!」
天地彷彿在這一字間被他震醒,符光率先從他腳下炸開,沿著地面劃出一道又一道迅疾的金線,像金色的蛇影在院中飛奔,隨後屋簷下的符紋全部亮起,金線衝上樹梢、掠過牆瓦,在空中飛快纏繞,勾勒出複雜得讓人眼花的立體紋路。
咒語在風中微不可聞的回響,像是從結界本身震出的低鳴,也像古老語言被重新喚醒,聲音帶著石碑摩擦、溪流湧動、天地初開時那種原始的嗡鳴。那些金色線條最後在夜空裡匯聚,凝成一個巨大的圓弧,宛如天幕被撐起,整座不破門被壟罩在這半透明的光蓋之中,像被古老神祇以手攤開守護。
風被阻在結界外,打在光幕時上泛起一層層凡人無法覺察的細碎的波紋,金色光流在夜風中搖動,千百道細長符文懸在半空,每一筆都帶著力量的重量,閃爍著堅硬、不可撼動的金光。
墨雲站在其下,額邊被反射的金光映出一道亮影,他便是這結界的第一位守門人,夜空安靜得只剩結界的嗡鳴,彷彿這片天地的呼吸,都被這一刻重新調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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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若若走在密室裡,腳步輕得像怕驚動塵埃,這座密室裡的空氣永遠帶著木杉與古紙的味道,微乾、微冷,像是時間在這裡沉睡了數十年。木櫃一排排的佇立在牆邊,從底到頂全是深色的古木,層層堆疊的木匣裡是無數被封印的夢境記憶。
她的指尖掠過那些櫃角,像在尋找一個多年未曾碰觸的夢,記憶從深處慢慢浮上來。那是她很小的時候,爺爺曾經跟她說過的話,『在這裡有一處地方,只沈家血脈能開啟。』那時她不懂,只記得爺爺看向密室最深處時,眼裡有一種複雜的沉重。
她循著那記憶,往儲夢櫃後方走去,但那個個幽暗角落裡,有的只是一片虛無,空無一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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