夢境再次轉場,景色被重新洗亮。
謝興怔住,思緒還停留在幼時的回憶裡,握在掌中的刀「鏘」的落在腳邊,那聲音清脆得不像現實。他抬起頭時,謝老太正對著他微笑,笑得像從前院裡的桂花那樣溫柔,四周整理的一塵不染,桌上滿是香噴噴飯菜。
她走過來牽起謝興的手說道,「阿興在發什麼呆呢,快過來吃飯了。」
謝興站在原地,整個人像被定住,他已經想不起來,上一次吃到母親煮的飯是什麼時候的事了,他甚至忘了那香味究竟是怎樣的。胸口忽然鬆了一塊,那一刻,所有的仇、恨、愧疚、悔意,全都像被溫水融化,暖意從心頭慢慢滑落,他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第一次真正將胸腔吸滿。
然後他笑了,那個笑意只是單純回到母親身邊的笑,「好。」他在飯桌前坐下,端起那碗湯,熱氣撲在臉上,彷彿把整個人從心裡都暖了起來。他邊吃邊聽著母親說些日常的小事,夢裡的時光安穩得讓人想停在這裡一輩子。
吃到最後一口,他忽然抬眼,留戀的看了牆角邊的櫃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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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興醒來時,額頭還貼著夢的餘溫,卻已被冷空氣逼得清醒,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手指沾到的全是乾涸的淚痕。
那些年深埋的記憶像潮水般沖上來,兄長們搶著護著他的模樣,母親一邊唸著他調皮一邊替他拭淚的畫面。那些片段溫軟得不像回憶,更像是某人替他小心翼翼摺好、放回心底的寶物。
他閉上眼,胸口悶得有些發疼,卻在疼裡帶著久違的溫熱,片刻後,他吸了口氣,像是重新鼓起某種決心向警員要了紙筆,鉛筆粗糙的觸感讓他心中有些發顫,。他的字跡歪斜得像個未學成的小孩,卻用力得近乎固執,每一筆似乎都背著二十年的沉默。
寫完後他拜託警員,把信交給謝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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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信總算被送到謝昌手中時,他仍半躺在病床上,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刺鼻,卻掩不住他胸口那股更加濃烈的憤怒。他原以為這封信裡會充滿狡辯、推卸、甚至詛咒,他咬緊牙,幾乎是用撕裂的力道扯開信封,紙張在他手中炸出一聲脆響,但下一秒,他的動作像被人按了停鍵。
那張薄薄的紙躺在他掌心,一行歪斜得幾乎讓人認不出形狀的字映入眼簾,像小孩握著鈍鉛筆亂寫的痕跡,扭曲得可笑,「對不起,請替我照顧阿娘。」短得不能再短的句子,卻像是二十年來他們之間所有未說出口的話,都擠在這一行裡。
他本來想繼續怒吼、想摔信紙、想罵那畜生不孝,但當思緒忽然倒流之時,他整個人僵住了,背脊微微發麻。
謝昌手一顫,眼淚像是被喚醒般突然從眼眶湧出,因為他比誰都清楚,謝興的字跡之所以會如此潦草幼稚,是因為那孩子從很小時,就忙著照顧瘋癲的母親,替她擦嘴、哄她吃飯、在深夜裡抱著她怕她摔倒…他哪有時間、哪有餘力坐在桌前慢慢學字?
二十年了,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轉身背對著謝興,背對著母親的?在他抱怨麻煩不想照顧,把所有責任丟給謝興的那一刻起,他似乎就忘了,那人也是他的母親啊!
他喉嚨像被什麼堵住,呼吸都變得粗重,那份愧疚撕著他的皮肉,後悔隨之而至,如同一條遲到的鐵鏈套住他的脖子。他想起謝興失控前的那段日子,懇求、疲憊、沉默、逐漸空洞的眼神,像是已經在某條看不見的邊緣上搖晃。
但他和謝盛卻選擇假裝看不見,是們把謝興一步一步的,從生活、從責任、從孤獨、從無人伸手的深夜裡給逼瘋的,是他們把他困在無人可依的命運裡太久,背著本不該由他單獨承擔的重量,才會讓他瘋魔,那「對不起」三個字寫在信裡,其實更像一句哽在血裡的控訴。
但就在謝昌還來不及從那句話的刺痛裡回過神時,第二封信便被護士小心翼翼遞了過來。那信封薄得像要碎掉,他撕開時的動作慢得像老人,就在紙張展開的一瞬,他的呼吸停住了-那是母親的死亡通知書。
明明是冷冰冰的公文字,卻像在他面前狠狠落下一記驚雷,那些字像是烙鐵,把他這些年逃掉的責任、說過的狠話、所有自我安慰的藉口,一下子都燒得無所遁形。
謝昌緩緩握緊信紙,指節微白卻抖到失了力,紙張被他握得皺成一團,他卻沒有再攤開的勇氣。眼淚落下得沒有任何前兆,他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,就是靜靜的、持續的往下掉。
每一滴都像被什麼抽走似的,空洞又沉重,愧疚在他胸腔裡起初只是刺一下,像粗糙鐵絲輕輕擦過心臟,那鐵絲開始纏、開始收,把他整個胸腔勒得像要碎開。他呼吸得越快,那束縛就收得越緊,每吸一口氣,都像胸口被羞恥的刀鋒劃過。
而後悔,是遲來的毒,一開始只是背脊一陣酸,像椅子坐久了,接著整條脊椎都彎不直,疼得他只能彎著肩,像被一記重槌砸下。眼前的世界被淚水模糊成一片灰,他這才在那種窒息的痛裡意識到…等他伸手想挽回,母親已經走了;等他想要道歉、想說一句「阿娘,我來了」、想重新扛起身為兒子的責任時,那扇門卻已經永遠關上。
他怎麼會…怎麼會就這樣,連母親…也沒有了,這句話在他心裡繞了一圈,又一圈,像一把反覆擰緊的荊棘,把他所有的悔恨都攪成一塊令人發不出聲的痛。
信紙靜靜躺在他手裡,像兩個世界的裂痕,一封是他親弟弟最後的告別;另一封,是他自己再也無法挽回的終結,他坐在那張病床上,終於看清自己已經一無所有,曾經那個他拼了命想守護的家,不知在何時,已經被他弄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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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昌是被墨雲攙扶著回謝家的,陳牧生和陸嫚嫚正在幫謝老夫人處理生後事。
當他一踏進謝興家門時,就看見桌上靜靜擺著五個泥偶娃娃,三個小小的泥人和一個笨拙的小狗,還有一個巨大得滑稽的泥人。每一個都像被時間小心保存,沒有裂痕,沒有灰塵,像是某個人用生命守著它們似的。
他的心被狠狠的扯住,喉間一緊,那聲音再也壓不住,像是被沖垮的情緒在體內翻湧後失控的湧上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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