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興的聲音在昏暗的廚房裡顫抖,像是被風吹得快要熄滅的燭火,「盛哥,昌哥…」他努力抬起眼皮,露出一張被疲憊壓得發灰的臉,「你們看,咱們能不能輪流照顧阿娘?一星期換一次也好。」他卑微又急切的說著,「不不,不然…一個月換一次也行…讓我能喘口氣就好。」
他忽然想到什麼似的抬起頭,「錢我能出的,我身上有錢的…」但那話尾像被濕泥吞下般無力。
謝昌倚在門邊,嘴角扯出一個不耐煩的弧度,那笑意冷得像刀,「你身上的錢?」他嗤笑,「那些還不都是我和盛哥拼死拼活賺回來的?謝家要不是我倆扛著,你和阿娘吃喝的錢難不成會自己掉下來嗎?」
「更何況我們每天都要出去做工,哪有那個閒瑕時間照顧?」謝盛不耐煩的啐了一聲,「我們每日作工累得跟狗一樣,回到家連躺下的時間都不夠,你還想我們輪流照顧?你要喘口氣,我們難道就不用喘了?!」
謝興慌了,急忙抓著最脆弱的希望,「可是大嫂、二嫂也在家啊…我…我也可以去找…」他話還沒講完,謝盛已經皺眉、擺手、語氣不屑,「賺?就憑你這個樣子?三十幾歲的人了一天工也沒做過,什麼都不會,你要拿什麼去賺?誰要用你?」
「你啊,乖乖在家照顧阿娘就好,別再鬧了,再說了,照顧阿娘這事兒,你都已經做了這麼多年,換來換去的阿娘也不習慣,這事就這麼定了,不要再提了。」倆人說完連頭都懶得回,就這麼甩著氣離去,腳步聲沉悶又急躁。
背後還傳來低低的抱怨,「真是不知道感恩…以為錢那麼好賺…若不是我們…」門被拉上,世界重新陷入死寂,只剩謝興一人站在充滿濕氣與腐敗味道的房間裡。
老母親在屋內尖叫、嚷罵,像是被困住的野獸,飯菜摔滿地,油漬在地板上滑得像淚、床褥上屎尿混雜濃臭刺鼻,他已經分不清那些斑痕是昨夜還是上個月的,這是他每天醒著與睡著都逃不出的牢。
他垂下眼,手心裡的菜刀冰冷而沉重,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遞給他的東西,他的背影彎成一道脆弱的弧線,像是快要折斷的竹枝,從他身上飄出來的,是悶了太久直到開始腐敗的絕望。
忽然,謝興的肩側扭動出一抹不屬於現實的黑影,那東西並不像飄動的風,也不似人的身形,更像某種「念頭」被具象化,從牆縫裡、從縫隙中、從一個人最深層的恐懼裡所滲出來的陰黑意志。
它一開始只是模糊的影團,像半凝固的墨,沒有重心、沒有邊界,可是那存在卻冷得像貼在皮膚上的霜。影子在謝興耳邊遊移,忽近忽遠,像是故意縈著他的神識,那聲音沒有喉嚨,卻彷彿是從他腦海最陰暗的角落爬出來,「…殺了他們…」
它的語調柔得詭異,拖著細長的尾黏膩得像黏在骨髓上,似乎每個字都浸泡在他的痛苦裡,混著怨氣、屈辱與恐懼發酵而成,「殺呀…殺掉他們…你不是恨了他們這麼久嗎…?」影子的邊緣在顫動,那笑意像嘆息一般漫不經心,誘惑、挑撥、撫弄,「殺了他們吧,把他們…全都剁碎…把壓在你身上的噩夢…一起斷乾淨…」
沈路的心臟像被重物猛擊,他整個人攸的一震,冷汗沿著後背竄下,因為那道黑影,正是他那天在謝家所撞見的那團詭影,「怎麼可能…」他幾乎脫口嘶喊,「羅使!」這名字一出口,空氣像被扯裂了似的,整個夢境都微微一顫。
傅若若向後一退,手指緊掐法印,聲音帶著極少見的驚怒,「媽的,這個王八蛋竟然還敢回來作祟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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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使,原是墮落於塵世的惡魔,他曾仰望神佛高居天穹,目睹其慈悲獨鍾於人間煙火,卻將他遺忘在寂靜的高處。於是妒火在幽暗的靈魂中滋生,既然人類被允許向光而生,那他便要證明,人心同樣適合向暗而腐。只要讓人忘記自身仍有向光而行的可能,人類便會親手將自己的靈魂推入深淵,最終在自以為自由的墮落中,與惡魔無異。
於是,他立下誓言,五毒之心必將傾瀉於世,化為看不見的詛咒與鎖鏈,滲入血脈、噬咬靈魂,緊纏人心至其自甘沉淪,連悔悟本身都化為罪孽。
貪,使心永不知足;嗔,使怒焰吞噬理智;癡,使真相沉入迷霧;慢,使自我膨脹如虛假的神;疑,則在信念深處鑿出裂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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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看謝興提刀就要轉身,殺意在他周身亂竄得幾乎要把夢境撕開,沈路心頭猛的一緊,立刻抬手扯出與謝老太夢境相連的通天樹根鬚,那根鬚在他掌心狂跳,另一手急速破空,在半空畫出一道符訣,指尖劃過時像拖出一道金紅的電光,符文甫成便帶著震魂的力道「啪」的貼向謝興的百會穴。
傅若若在同一時間雙手掐印,咒字自掌心奔湧而出,大符在空氣中炸開一片燦烈光痕,她喝道,「入—!」那聲字落下時,整個夢陣彷彿被擰緊,符力如巨浪逆卷而上,狠狠朝謝興壓去,緊張得像整個空間都要爆開。
夢境開始轉換,色調忽然從陰暗滑入明媚的春光,光線像一條溫暖的絲帶從天邊緩緩垂落,把四周推得清清亮亮。空氣裡帶著嫩葉剛展開的氣息,甚至還混著一絲潮土的甜味,遠處,風穿過樹枝像是誰在背後輕聲呢喃。
年輕的謝老太正輕輕抱著還有些奶氣的小阿興,坐在木製的秋千上,春天的風從院子那頭吹來帶著淡淡的花香,把她鬢角的髮絲吹得微微浮動,木鏈吱呀的晃著,與孩子的笑聲混在一起像一段家常又溫柔的節奏。
池邊的兩個兄弟正忙得不可開交,謝盛蹲得屁股都快貼到地上,一手撈水一手和泥;謝昌則專注的堆著泥偶,突然間,他眉頭微皺,腳下不知踩到什麼,一滑,撲通一下直接掉進池子裡,水花沒有濺得很高,還是嚇壞了遠處的阿興。
他小小的身子猛的一僵,心像被什麼扯住似的,眼眶一下子就紅透了,他快速的從母親膝上跳了下來,邊奔邊哭,聲音都因慌張而發顫,「哥!昌哥!…阿娘快救昌哥啊!」
此時跌落池塘的謝昌,倒是自己先站了起來,他兩隻小腿濕答答的,身上被泥巴黏得到處都是,像個剛從大地裡拔出來的小人蔘,他眨著眼,表情還有點茫然,原來那池水只到他小腿一半。
謝興看著站起來的謝昌,整個人直接愣住,眼淚掛在臉上像被人按了暫停,小腦袋還沒釐清發生了什麼事,謝盛最先笑了,他捏著手裡的小泥人,笑得肩膀直顫,「傻阿興,就愛瞎操心,這池子淺得很呢。」謝老太也忍不住跟著笑了,那笑意裡帶著母親特有的寬心。
謝昌低頭看自己滿身泥,回過神後忽然也咯咯的笑開,伸出滿是泥的手揉上阿興的頭髮,揉得他細軟的髮絲立刻變成一簇簇的泥條,「哥哥沒事啦。」這句話像是某種魔法,謝興眨眨眼終於破涕為笑,露出一個像春天才有的明亮笑容。
三個孩子又乖乖回到池邊,謝昌在原地蹲下繼續捏著新的人偶,一本正經的對阿興說,「那我也幫你捏一個吧。」
阿興捏著衣角軟軟的說,「阿興想要小狗…小狗要保護阿娘。」謝盛立刻插話,手揚得高高的,「那我要做一個超級大的我!」他誇張的往空中比畫,「要這麼這麼大,這樣就可以保護全家了。」
那個下午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,金黃色的光像是特意留下的註腳,那時的謝家,一切都是最純萃的愛。三個孩子在泥巴與笑聲之間,一點一滴的堆砌起一段永遠不會褪色的回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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