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光正往夜裡沉去,六七點的天空像一幅被人揉皺的墨藍宣紙,亮得不情願、卻又暗得不徹底,在走出謝家宅子的那一刻,傅若若彷彿把整日的陰影也一併帶上了路。
走在回不破門的路上,風從枯乾的枝椏間吹過,枝影在黃昏與夜色的交界搖得像不安的呼吸,樹幹偶爾發出低啞的一聲,像是替誰把壓抑憋得太久的情緒吐出半口。
傅若若走得煩悶,那股沉悶的氣味在路上悄悄漫開,像壓在胸口的悶石越擺越重,「媽的。」她低聲罵了句,把一路忍著的那口濁氣吐給這條沒有出口的小徑。他們心裡都明白,隨著這件事終於落幕,傅老太也像走到生命的邊緣,那根撐著她的最後一線氣力,在悲劇平息的同時也靜靜鬆開,隨著結扣一解,整個人也要跟著散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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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牧生一個人坐在門口發呆,心裡壓著一股無處可放的煩躁與無奈,門前的石階被月光染成一片蒼白,他低頭輕輕踢下一塊石子,看著它滾落在靜默的夜裡,直到聲音消失。
他傍晚時,才將美膚膏送去給將陸嫚嫚,在那裡他只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,他知道自己笑得有些勉強,但陸嫚嫚似乎從未覺察他的不對勁。錢包的事他沒問,也不敢問,因為他心裡清楚,一旦問出口,某些東西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他害怕,怕這整段情感只是自己獨自編織的幻夢,更害怕從她嘴裡聽見那個不屬於他的名字。於是,他努力假裝什麼都不知道,假裝自己仍是那個可以在她面前談笑風生的朋友,可心裡那股酸意卻一層層往上湧,就像夜風,輕易滲進衣袖,帶著微涼,卻叫人無處可躲。
他正低著頭出神,忽然聽見腳步聲從路口那頭傳來。
「阿生,你怎麼坐在門口?」沈路的聲音隨著夜風傳來,帶著幾分習慣性的關心。
陳牧生驀然回神,隨即堆起以往的笑容,他拍了拍褲子站起來,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,「我去送美膚膏給嫚嫚,剛剛才回來。」他說到「嫚嫚」的名字時,下意識偷瞄沈路一眼,見沈路面上平靜無波紋,似乎並不在意,他緊蹦的胸口才微微一鬆。
傅若若卻皺著眉打量他,「怎麼,和嫚嫚吵架了?」
陳牧生一僵,連忙擺手,「才沒有。」笑得卻比哭還僵。
其實他真的很想問沈路『為什麼嫚嫚的布包會在你的櫃子裡?』可話怎麼也說不出口,又硬生生吞了回去,他沒有那個勇氣,更沒有承受答案的準備。
傅若若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,「喜歡人家就早點表白啊。」
陳牧生當即臉漲得通紅,耳根一路燒到脖子,「我…我哪有!」他結結巴巴,「妳…妳不要亂說!」
下一秒,「噗!」沈路終於笑出聲,那聲笑有點突兀,卻又止不住,酸脹的氣流在喉間翻湧,連呼吸都變得輕了些。笑著笑著,他眼眶竟有些發熱,像是想把整日的鬱氣都一併笑散了,惹得身旁的人也跟著紛紛笑出聲。
陳牧生一臉茫然,「你們這是怎麼了?」
墨雲只吐出一句「一言難盡啊,走,喝酒去。」他爽快的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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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進門,古德明和木木早就等在前院裡了,見人都回來,立刻蹦蹦跳跳圍上前。
「警局怎麼樣了?」
「謝家那邊現在怎麼了?」
兩人一左一右,問題一個接一個丟出來,聲音在院子裡此起彼落,沈路還來不及脫外套,就被他們堵在門口。
墨雲見狀伸手把兩人往身上抓,用力的搓柔那兩個小腦袋,「去把後院的椅子攤好,待會兒慢慢跟你們說。」說完便轉身進了廚房打開櫥櫃,捧出那罐陳年的高粱,瓶身在他掌心裡沉甸甸的。
後院涼亭裡的夜風冷得像被磨過的刀刃,從木柱間穿過時帶著細碎的鳴響,七人圍坐成一圈,微黃的燈火在風中左搖右晃,墨雲把高粱倒進碗裡,酒液碰撞瓷碗,發出清脆聲響,每倒一次酒,濃烈酒香便在冷空氣裡迅速散開,像還沒暖到胸口,就先被夜風奪走。
木木捧著溫熱的甘蔗汁,忍不住小聲問,「所以…謝家到底怎麼了?」
院子安靜了一瞬,傅若若仰頭喝了一口酒,烈酒入喉時她眉頭微微皺起,嗓子被燒得發緊,卻反而讓整個人清醒了幾分,「說到底…誰對誰錯,早就分不清了。」她把酒碗放回桌面,「可自私所付出的代價,最後竟是九條人命…」
她輕聲嘆道,「還是太重了。」話語落時,涼亭外的樹影被風帶得斷斷續續的搖,影子在地上交錯,有如冰冷的低語,彷彿在提醒人們,所有的悔、恨、錯與苦,終究會沉到最深處。
涼亭裡,酒香仍在空氣中瀰漫,有人沉默,有人輕輕裏緊衣袖,像在抵抗一種看不見的寒意。他們都明白,這場悲劇並非一個人的錯,也不屬於任何人的正義,它只是一面鏡子,照出每個人的無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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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日沈路很早就醒了,宿醉的鈍痛像有人在他腦袋裡敲著鐵鍋,劈啪亂響,一陣一陣撞得太陽穴發脹,昨夜的酒氣還殘留在胸口,悶得人不太舒服。他扶著額頭坐起身,皺著眉緩了好一會兒,門外這時傳來輕輕的敲門聲。
楚一然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醒酒湯走進來,見沈路已經醒了,他忍不住嘆笑一聲,「就跟哥說過,不要喝太多了。」他把湯遞過去,「快把醒酒湯喝了吧,會舒服些。」
沈路接過碗,在聞到那嗆辣味時眉頭微皺,還是一口氣喝了下去,熱湯入喉,薑味辛辣直衝鼻腔,他抿了抿唇,把那股刺激硬生生壓下去,胃裡暖了一些,人也清醒了幾分。
他把碗遞回去,隨口問,「其他人呢?都醒了沒?」
楚一然把空碗放回托盤,「還沒呢,只有雲哥一大早起來煮醒酒湯。」他笑了一下,「你也知道他,別說幾杯酒,就算要他乾掉一整壺,隔天照樣神采奕奕起床。」
沈路忍不住笑出聲,「我看你精神也好得很。」
楚一然聳了聳肩,笑著回道,「我可是從小…」話說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。
頃刻,記憶像洪水般湧了上來-酒杯的碰撞聲、令人做噁的呼吸氣息,還有那些不堪入耳的訕笑,嘈雜與壓迫感像利刃劃過腦海,冰冷而清晰。他的心跳驟然亂了節奏,胸口像被什麼堵住,寒意與悶意同時湧上來,整個人征愣在原地,握著托盤的手微微一緊。
沈路見狀,立刻伸手抓住他的肩膀,「阿然!」
楚一然像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猛的拉回現實,那種茫然和清醒同時襲來,讓他整個人僵了一瞬。接著他用力深吸一口氣,慢慢放鬆,像是終於抓住了自己的一點力量,然後抬起頭,對沈路露出一個有些勉強,卻努力穩住的笑。
「我沒事的,哥,我已經不怕了。」他笑了笑,彎彎的眼裡閃著堅毅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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