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家座落在老街的西側,屋舍格局典型又古老,主屋在中軸,兩側各有廂房。長子謝盛得父親遺志住進主屋,東廂給了老二謝昌一家;西廂原是存放雜物之處,後因謝老太腿傷長年臥室便拆去舊架,改建成兩間房由小兒子謝興居住與照顧母親。
主屋與東廂門庭明亮,人丁出入頻繁,因而地面被踩得油亮光潔,然角落裡的西廂房卻像是被歲月刻意忘記,那屋子的門前左是高牆、右是枯藤,再加上謝盛在廊前種下的一株松樹,樹冠蓬鬆寬大,以致無論白日或夜晚,屋內皆被層層屋瓦與老樹遮蔽,即使是正午時份仍顯陰暗,只餘幾縷微光在牆角浮動,不見一絲陽光。
沈路與楚一然抵達謝家時,並未如預想中的聽見哭喊與混亂,屋內只有一片詭異到不自然的安靜,楚一然低聲嘀咕猜測道,「若若姐和雲哥,他們該不會已經回去了吧?」
「不可能。」沈路果斷的說,「我說了會來,他們就一定會等。」他說著,抬手便敲了敲門。
不多時時,門內傳來細碎的腳步,開門的正是墨雲。他神情裡有股說不出的複雜,像在糾著些什麼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開口,隨即又抿唇不語。
「怎麼了?」沈路疑惑問道,下意識皺緊眉心。
墨雲聲音低低回道,「你自己進去看看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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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興的屋子裡很小,一眼就能望透。
裡頭與他們意想中混亂截然不同,房子裡的燭火明亮,火盆燒得正旺很是溫暖,周圍已經被整理的一塵不染,謝老太正一拐一拐、顫顫巍巍的扶著桌沿擦拭,每一下微顫的手背都像被歲月磨得泛著乾白。而傅若若則坐在桌邊安靜陪著,她神情溫柔卻帶些預知的悲意。
謝老太隨後聞聲抬頭,見到沈路的那一眼,她像終於等到某個重要的人,先是有幾分驚訝,下一秒眼眸便明亮了起來。她把抹布折好放在桌角邊,揮手朝著沈路輕聲喚道,「來來,坐下吧。」傅若若隨即起身攙扶著謝老太坐下。
老太太仔細端詳著沈路,那眼神像是在濃霧中捕捉舊時光的影,「你就是沈傅容的孫子吧,像…真像,比這丫頭還像。」她微微一笑,眼角的皺紋像細細的溪流,靜靜流淌著歲月的溫柔與故事。
沈路一時驚愕,「您認識我爺爺?」
謝老太頷首,卻只說,「幫我切夢吧。」
那句話像在木屋裡投下一塊石板,讓整間屋子的氣息都微微一沉,沈路下意識望向傅若若,她的點頭意味著:謝老太不只認識他爺爺,還早已知曉他們的身份。
角落那盆炭火正緩緩吐著暖氣,紅光一明一滅,暖意攀上木梁,也攀上人的指尖,把風聲都隔在外頭。
老太太在炭火的映照下坐得端正,火光在她眉眼間輕輕跳動,把她臉上深刻的皺紋映得更加清楚,也照出那雙佈滿滄桑的眼睛。她微微前傾,像要把什麼被時間封住已久的東西輕輕推回人間。
「我來跟你們說個故事吧。」她目光落向遠處,像是望向某個看不見的時光交界,記憶輕輕牽引,須臾之間,時間似乎在她眼底慢了下來,「這二十多年來,我雖然時而清醒時而混沌。」
「但所發生的事,我都清楚的知道。」她沉默了一會兒,像是在與什麼看不見的過去對視,「阿興,是個很孝順的孩子,是我…是我一步步把他推進地獄…」她低聲道,語氣裡帶著一絲苦澀。
隨著話語緩緩展開,那些塵封已久的記憶,像被風吹開的舊書頁,一頁一頁翻起,在她起伏不穩的聲音裡慢慢復甦,「這二十年啊…我鬧,他忍,我摔東西,他默默收。」她的手微微顫了一下,像仍能看見那滿地狼藉。
「我喊他不孝,他跪著抹眼淚。」說到這裡,她閉了閉眼,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「…在我面前,他從來沒有一句怨言,只是默默受著。」她苦笑了一下,「可人再能撐,也總有累的時候。」
空氣沉了下來。
「這期間,他也試過好幾次去找阿盛和阿昌商量,看能不能輪流照顧我,好讓他能喘口氣。」她的聲音越來越輕,「他說,要他付錢也可以,可每每話沒說幾句,就被各種理由推三阻四,不是說要工作沒時間,就是說家裡忙。」她輕輕吐出一口氣,「那些推託,像一把把無形的刀,把謝興往更深的暗處逼。」她滿布皺紋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「後來,他們兄弟兩成家了,媳婦也各有各的理由,要顧小孩、要操持家務。」她默默說著,沒有責怪,只剩蒼老的疲倦,「他們偶爾拎來些飯菜,但也是看了一眼後,放下就走,就怕沾染上什麼麻煩事。」
「他們給錢、給東西,可從來沒有給過他一天真正的『休息』。」老太太的聲音開始碎裂,「阿興嘴裡總說不累,還笑著哄我,可我看得出來,他眼底那光,已經越來越淡了。」她顫抖的吸了口氣,淚水順著眼角滑下,「…他不是瘋了,他只是太累了,真的太累了…」謝老太太一邊說,一邊抬手抹著眼角,指尖顫得厲害。
「所有人罵他狠、罵他瘋、罵他是惡魔…可他的心裡的苦啊,又有誰知道?」她慢慢抬起頭,渾濁的眼神茫然望向前方,像是在對誰說話,又像只是對著自己呢喃,「都是我這個老太婆的錯。」
她苦笑了一下,笑意裡滿是蒼涼,「是我拖著他,是我怕…怕被丟下,不肯放手。」她掩面啜泣著,話說到後面聲音已經碎裂,「我早就該死一死…這樣,也許他也就能娶妻生子,過上自己的生活…不用…不用落得這麼個下場…」屋子裡安靜得只剩火盆燃燒的細微聲響。
謝老太的眼神空了一瞬,像是在回望過去,「那麼多年來…他為了照顧我,連日子都不敢亂過一步,就這麼日復一日,彷彿永為止盡。」她聲音在喉頭哽噎,「如今…如今他犯了這樣的死罪…」
「一切都是我的錯…」情緒終於崩塌,「都是我…」她捂住臉,肩膀急促顫抖,壓抑已久的哭聲終於潰堤,淚水一顆顆滑下,落在衣襟上,暈開一朵朵深色的痕。
火盆裡木炭忽然「啪」的一聲爆開火星,像替她每一句懺悔落下沉重的句點。
傅若若輕輕拍著她的背,老太太急促起伏的呼吸慢慢平緩下來,她緩了口氣,聲音低低的幾乎是喃喃自語,「我現在唯一能做的,也就只希望…只希望他心裡能夠放下一點,釋懷一點。」她的手無力的垂在膝上,「阿興心裡那口怨,我懂,那是被逼出來的啊!」
她的聲音變很輕,像被風吹得快散掉,「兄弟手足相殘…從來不是他想要的結果,他只是想要喘口氣…」她的聲音淡了下去,「哪怕只有一天也好…」
沈路胸口猛的收緊,像冰與火同時在肋骨之間擠壓,讓人說不出話。
屋子裡沉默了很久,只剩火盆裡木炭緩緩燃燒的細微聲響,過了好一會兒,老太太才再次開口,聲音幾乎是嘆出來的,「阿興他是那麼善良的孩子…」她的目光慢慢空了下去,「他不該帶著罪與恨走啊,他該有個平靜的歸處,一個…能讓他安心閉眼的地方。」說完這句,她整個人就像突然蒼老了幾歲,手指在膝上微微顫著,眼裡的光一點一點熄下去。
她取下手腕那只溫潤的玉鐲,手指微抖的遞給沈路,「這是我唯一值錢的東西…幫我切夢給他吧。」她茫然的望向沈路,眼神像穿不過面前那層厚重的霧,只能努力想看清對方的輪廓。
最後,她幾乎是低語般呢喃,「阿興啊,讓阿娘好好的看看你…」
屋裡靜得出奇,煙氣在半空裡緩緩打著旋,光影映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,一動不動,「好。」沈路喉頭乾澀回道。
像是終於明白了一切,他從口袋裡拿出那盒空夢匣,耳邊又響起那句『能不瘋嗎?!』那是謝興的嘶喊,也是整個謝家幾十年累積的黑暗,在同一瞬間炸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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