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局裡的地板是筆直冷硬的老木板,木板已長年被警鞋與嫌犯的腳步磨得泛白,一道道痕跡像是老屋的皮膚被時間拂出的皺紋。牆上掛著一座沉甸甸的掛鐘,指針滴答擺動,每一下都像敲在空氣深處,把整個空間敲得更寂靜。
警員桌上堆著厚實的卷宗,那些卷宗被棉線捆得緊緊的,標籤上用毛筆寫的字早已半乾半黃,彷彿還留著淡淡的墨香。油燈的光斜斜落下,照得紙邊微微翹起。
沈路與楚一然推門走進來時,坐在前頭的一名年輕警察原本正在整理一疊表格,聽到動靜便抬起頭,習慣性的整理出一張端正的態度,「兩位是…?」
沈路神情平靜沒有多餘情緒,「我們是謝家滅門案的目擊者,有警員通知我們過來做筆錄。」
年輕警察的表情微微一緊,像是一下被案情的重量壓住了,他迅速回神起身朝他們示意,「原來是你們,裡面請,我帶你們去筆錄室。」他繞過桌邊,腳步在木板上踩出輕聲的嘎吱,「這邊請。」抬手領著他們往警局的內部走去。
這時,筆錄室裡的角落時不時傳來陣陣壓抑不住的哭號聲,沈路循著聲音望過去,這才發現那淒厲的哭號,竟出自一名正躺在用兩張長椅,拼成臨時床架上的男人。
那人全身被厚厚的紗布層層裹住,只剩眼睛還能動,濕紅得像被泣水浸透。那哭聲又啞又顫,像從撕裂的喉口被硬逼出來的哀鳴,連呼吸都帶著腥甜的鐵味。
筆錄警察坐在他旁邊,臉上擠著一抹為難的同情,手中的筆不知該往哪寫。
「謝興他…就是可沒良心的白眼狼…」男人聲音斷斷續續,像隨時會斷氣,「是惡魔!」
「…我們全家人待他那麼好…他怎麼狠得下心…」話未說完,聲音又被哭聲吞沒,「嗚…我的兒啊…我的心肝啊……」他的聲音忽高忽低,已分不清是在哭還是在喘,那哭聲彷彿從被掏空的胸腔深處翻上來,每一口喘息都像在撕裂。
被滅門後的痛,像是整個人被挖去支撐生命的根,留下的空洞只剩血、只剩呼號,什麼也填不回去。
警察吸了口氣,感覺出他盡量把聲音放得很輕,「謝先生,節哀。」他低頭看了一眼筆錄,語氣儘量穩定,「我這邊還需要再確認一件事。」他停了一下,才繼續問,「根據現場證詞,當時您母親謝老太太她…也在現場,對嗎?」
話才問出口,謝昌像被人從深夢裡猛然拉醒,整個人抽動了幾下後,便伸手死抓著警察的袖子,「…我母親…我母親她還活著嗎?還活著嗎?!」聲音顫得幾乎不成句,「她有沒有受傷?!那畜生…那…那孽子!竟連親生母親都不放過…阿娘啊…」眼淚順著紗布邊緣滲出。
警察趕緊按住他的肩膀,「謝先生您冷靜點…您母親還活著,她人很好沒受傷,現在由鄰里照顧著,請您放心。」
謝昌這才深吸了口氣,「阿娘沒事,嗚…沒事…嗚…」哭聲瞬間從破裂轉成了虛脫,像是一口長年壓在胸膛的石頭卸了下來。
警察見他稍稍平靜,才又提起筆問,「我們原本想請謝老太太到警局做筆錄。」他低頭翻了翻筆錄,「但紀錄上顯示她長年臥病在床,神智似乎有些不清楚。」警察抬眼看向他,「因此,這裡想跟您確認,她平時的精神狀況也都是這樣嗎?」
這個問題像一道細薄又冰冷的刀片,悄無聲息的貼上他的心口,謝昌整個人僵住,那哭聲像被人關掉的水龍頭,一下就沒了,房間裡只剩掛鐘滴答滴答,像在提醒時間正在把什麼撕開。
良久,警察只好輕聲喚,「謝先生?」
謝昌終於動了,嘴唇顫著開口,「是的…我母親這樣已經二十多年了。」他停頓了一瞬,才又接著說,「一直…一直都是我弟弟謝興在照顧。」
警察垂眼,筆尖落下,細細沙沙寫著。
謝昌閉起眼,像在回望一條太長太舊的路,「我父親在我們還小的時候就去世了。」
「剛開始那幾年,母親還算堅強,只是偶爾會有點恍惚,就像…整個人都被抽離到另一個世界裡。」他的聲音緩慢、苦澀,像在口中含著老舊的鐵塊,「直到有一天,她不小心摔斷了腿…」
「也許就是從那時起,母親的情緒變得越來越不穩定,她有時整天不說一句話,有時又會突然崩潰大哭,好像所有的情緒都堵在心裡,一下子全湧出來。」他吸了口氣,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,「…那幾年是裡家最無力的日的子,彷彿屋頂上的瓦片一片片被風吹走,剩下的每一天都裸露在雨裡。」
他緩慢的說,像是在記憶裡搜尋著畫面,「於是我們三兄弟便商量著,由我和大哥謝盛去外面找工作撐起家計,母親那邊,就由年紀最小的謝興來照顧。」
警察抬眼問道,「所以,從那時開始,您母親就一直是由謝興照顧的?」
謝昌點了點頭,「是的。」
「我和大哥負責家裡的日常開銷,每個月也會再給謝興五圓,算是…算是請他照顧母親的費用。」說到這裡,他的聲音忽然發抖,眼眶也紅了起來,「…我們…我們還怕他吃不好,常常買好菜、好肉給他,還…還叮嚀他要多讓母親吃點。」
「這麼多年,我們從沒虧待過他…可他怎麼能…怎麼能這樣對我們…」話未說完,情緒終於崩潰,哭聲在屋裡顫顫的回盪。
警察靜靜望著他,手中的筆停在半空,像也被哭聲震住,過了好一陣子,他才又垂下筆尖,讓那些破碎的情緒被記錄在冷冰冰的紙面上。
沈路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,心裡升起一種難以言說的陰影。
像整個謝家那些年的血汗、恩怨與裂痕,全在這間昏暗的筆錄室裡重新甦醒,滴答滴答的往下墜,和牆上那座老掛鐘一樣,止不住也追不回。
接著他和楚一然被分別帶往另一間詢問室,木椅發出年代久遠的吱嘎聲,筆錄警察的筆在紙上沙沙作響,等倆人從警局出來時,時針已悄悄滑到正午附近。
外頭的世界和警局裡像兩個不同的氣候,空氣清亮得像被洗過,帶著乾冷的薄刃,吸進胸口的頃刻間有種薄荷擦過喉嚨的微刺。而陽光卻還留著秋天最後一點餘溫,照在肩頭輕柔得幾乎帶著善意。
沈路抬手下意識兜了下衣領把冷意擋在外面,他緩步跨下台階,「去謝家看看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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