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雲深吸了一口茶香,又再喝一小口,像是要把那股陰氣壓回胸腔,他的喉結動了動,終於緩緩接著說下去,「我一推開門…裡頭竄出的陰寒就像從井底鑽出來的,炭火早就滅得連一點餘溫都沒了,整間屋子冷得像沒活人住過。」他說著,眉頭皺得更深。
「接著就是撲鼻而來的味道…」他不自覺的屏住呼吸,低低罵出聲,「媽的,那味道…真的不是人能待的。」
沈路三人對視一眼,不約而同的也跟著皺了眉。
墨雲停了會兒,眼皮垂了下來,眉心擰得死緊,像是在尋找一個不至於讓人反胃的說法。片刻後,他才緩緩的開口,「那屋子裡頭…滿是屎尿味,還夾雜著食物發酸味道,以及牆角潮濕的霉味…屋裡窗戶緊緊鎖著,連縫都不透,那些個味道就這樣,全都悶在同一間房裡。」
「剛進門的那一下子,我覺得魂都被薰得往外飄了。」他說著,又不自覺的顫抖了一下,「我當時…那頭皮…真的是一陣…一陣的發麻…」他輕輕吸氣,喉間的聲音仿佛擦著碎冰。
「謝老太她…她人就躺在床榻上,旁邊亂得跟被人丟進豬圈沒兩樣,床邊、地上那些污漬…乾了又濕,濕了又乾,層層疊在一起,一眼就看得出來,那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。」他語氣淡了下來,那股死了般的安靜,讓屋裡的每個人都像被扯住了呼吸,三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,在靜夜裡格外清晰。
墨雲抬眼掃了他們一圈,神情滿是無奈,「你們說,我這…這人都到門口了,我能怎麼辦?真把她丟著不管,我自己心裡也過不去。」他彷彿是在向他們解釋,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似的嘆了口氣。
「我…我當然也想轉身就跑,可沒辦法…只能硬著頭皮進去,盡量先把她哄醒,好好清洗乾淨。」說到這裡,他指尖在茶盞沿輕觸了一下,抬起視線看向三人,又嘆氣說,「本以為她會鬧上一陣,結果沒想到,她老人家竟然把我認成謝興…」
「你們那是什麼眼神?我話還沒說完呢。」他瞪向那三個正縮著肩、悄聲交頭接耳的傢伙。
那三人以微不可聞的聲音嘀咕著:
「身材差太多吧…」
「哪裡像…病得挺重…」
「眼神都不太行…」
一句話還沒嘀咕完,就感到墨雲的視線落在頭頂,三人立刻全都縮了脖子,滿臉通紅憋著笑,不敢再多吭一聲。
墨雲瞪瞪了他們好一會兒,才又接著說,「幸好她那時候還算清醒,我趕忙燒了熱水讓她自己清洗乾淨。又趁著空檔把整間房打掃了一遍,順便把火盆燒熱,整間屋子才暖活了起來。」他放下茶盞,手指微微用力,像抓著回憶的邊角,「你們知道嗎?她床上的被子整張都泡爛了,全都沾滿了屎尿,真的慘不忍睹。」
「我忍著噁心把它全扔了,又去儲櫃裡找了套乾淨被褥鋪好。」他說著,又重重嘆了口氣,「可好不容易忙完一碴,又來一碴,她老人家才剛清洗完,就又犯糊塗了,吵鬧著說要下田種菜去,說她種的白菜好幾天沒收了,再不去收菜都要爛了。」
「你們說這三更半夜的,我上哪兒去找菜園!」墨雲無奈攤手,「所以我就哄她先吃飯,說吃完飯再帶她去,結果她飯沒吃兩口,見床是新鋪的,又猛的跳起來罵我,說她放在床上的錢不見了,罵我是小偷。」
「還抓著我的衣服,要我把錢還給她,不然就要去報官。」墨雲撩起身上那件被抓破好幾個口子的衣服,哀怨道,「瞧瞧,你們瞧瞧!把我扯得連鞋都差點掉了!」
傅若若看似面容平淡無波,其實大腿已經被她為了忍笑,而掐到烏青。
楚一然睜大著的眼,看似盯著墨雲的衣服,實則正強迫大腦放空,不要去想「笑」這件事。
沈路還是第一次見墨雲這樣委屈的抱怨,實在忍不住只好別過臉假裝咳嗽,「那你最後是怎麼脫身的?」他忍著笑,假裝很認真的問。
墨雲瞪著他們三人看破不說破,只是放下衣服後,結結實實的翻了個白眼,「我就跟她說…」他無奈頹然的娓娓道來,「阿娘啊,我是謝興…」
三人終於再也蹦不住「噗呲!哈哈哈哈!!」全大笑出聲。
墨雲倒也沒生氣,想是早知道那三人會有這樣的反應,只敲了敲桌子,「行啦,剛好就好…別太超過。」
沈路抹了下眼角的淚花,「然…然後呢?」
「然後,然後她就真把我當謝興啦。」墨雲黑著臉回道,「我跟她說,錢都在櫃子裡,已經替她收得好好的,那會兒她才肯鬆開我。」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苦笑,也帶著幾分累得發虛的無奈,「接著我又陪她說了些話,順著她的話哄兩句。」
「但有些話根本也講不通,人都那樣了,我也只能硬著頭皮陪著坐在床邊,折騰半天,好不容易看她真的睡著了,我才敢悄悄跑回來。」
楚一然忍不住感歎,「雲哥,你真的太偉大了。」
「別,別給我捧。」墨雲立刻搖手,「這事我再也不幹了,給再多錢我也不幹。」
屋裡笑聲未散,傅若若卻突然沉默下來。
沈路瞧見她的神色,輕聲喚,「若若?」
她的手指緩緩收緊,「你們說,謝興就一個人,這樣獨自扛了整整二十年,能不瘋嗎?」
屋裡原本是熱鬧的,一下子,所有聲音都退了下去,只剩茶盞裡微微晃動的水光,以及那被壓低的呼吸聲。時間變得稠密,像一層薄霧籠在每個人的臉上,誰都沒有再開口說話,但每個人都在心裡都想著同樣一件事,那是一種無聲的共鳴,沉重卻又真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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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秋的早晨帶著一種未醒的冷,那是寒氣還沒散盡、陽光也懶散透不進窗的時刻,整個院子像被罩在一層薄霧裡,空氣清澈得能嗅出木頭的潮味。
沈路醒來時,腦袋還像被昨夜的沉默壓著,沉得發悶。
昨晚是幾點睡的?他不大記得了,若若的那句話像是被鐵筆刻進腦海「能不瘋嗎?能不瘋嗎?…」那沉重的凝滯感壓得他頭疼。就在此時,門板突然被拍得一陣直響,聲音清脆得能把夢撕破。
「哥!路哥!」
「哥!快起床!」
木木趴在門邊急得像尾巴著了火的小貓,朝屋內大聲喴著,「警察那裡要提詢謝興的案子!一然哥說你們是命案的目擊人,警察要你們過去配合調查!」
沈路心頭一凜猛的坐起,心道「這麼快。」他快手換衣、洗臉,清冷的井水打在臉上,像把昨夜的陰霾割開一條縫。可就在他要出房時,心裡忽然升起一股極難忽視的直覺,就像風突然在屋裡轉了一圈,吹得他背脊微微一緊。
雖然不明白,但他還直覺的走進密室,在架上拿了一盒空夢匣,放進大衣的口袋裡。走出密室時,他不自覺低聲自語,「看來,真有事要發生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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