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風像是從北方山頭一路滲下來,帶著秋意與薄霜味,院子裡火光跳動,烤肉香、木柴味、油脂被燒得噝噝響的聲音混在一塊兒,火堆旁升起一層淡淡的白霧,映著眾人時明時暗的臉。
他們照例圍成一圈,像每次八卦大會那樣,座位各自分工明確:墨雲握著夾子,專心翻著烤網上的肉,楚一然忙著添柴與遞工具,陳牧生在旁邊細心的將一串串肉穿好,竹籤摩擦聲細微卻不斷。
沈路與傅若若則悠哉坐在旁邊,只要伸手就行。
古德明看準氣氛正好,神秘兮兮的往前挪了挪,「我跟你們說哦。」他還特意壓低嗓子,「我跟木木今早不是去打聽那事兒了…」他清了清喉嚨,把聲音壓低了兩度,活像在講靈異故事。
木木已經忍不住補充,「對對對,我們跑遍整個市集!我問了賣菜的陳嬸、賣魚的陸伯,還有…」話還沒說完,嘴巴已被古德明手裡的肉串堵住。
古德明不耐煩的瞪著他,「不是說好了讓我講的。」接著,他很俐落的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糖塞給木木,像發給小孩的封口費,見木木心滿意足的捧著糖,閉上嘴後,他才又往中心挪了挪,接著說,「我們跑遍整~個市集,才終於把整件事拼湊起來。」
他不自覺的嚥了口口水他吞了吞口水,「就是啊,出事的那家姓謝,而下死手的是謝家的小兒子,叫謝興。」
牧生手裡的竹籤微微一僵,驚道,「弒親啊?」
「別急,你聽我講完。」古德明神秘一笑,聲音放慢了兩度,「不是弒親。」
「謝家二老,如今只剩謝老太一人,但她已行動不便二十多年了,這些年全靠小兒子謝興照顧。」火光在他臉上掀起陰影,「這次的慘案,死的是謝家長子謝盛和次子謝昌兩家,加起來整整八口人。」
「而唯一逃出生天的,就是老二謝昌。」他抬頭看了眼沈路和楚一然,「也就是你們昨天見到,那個渾身是血逃出來的人。」
院子一片靜默,甚至連油脂滴落時的噝聲也清晰可聞。
「而且…」古德明見氛圍到了,特意停頓一下,眼神掃視一圈,見所有人的神情都緊繃的神情後,才嘴角微微一勾,滿意的繼續開口,「聽隔壁吳嬸說,那天的前一夜裡,謝興與謝老太爭執吵得極兇,聲音大得整條巷子都聽見,誰料才隔了一夜,就出了慘案。」他說完,自己滿意的點了點頭。
「跟謝老太吵得很兇?」傅若若眉皺得很細,指尖在大腿上輕敲,像在拆解線索,「你說不是弒親,那意思是…」
「謝興沒動謝老太,卻反倒殺了自己兄弟家滿門?」她思路一路推下去,忽然心底冷了一下,「既是與謝老太爭執,為何下手的卻是兄長?莫非…這一切都是謝老太指使的?」這念頭一閃過,傅若若只覺心頭一寒,彷彿有股陰氣自背脊升起。
古德明立即搖頭,很確定的說,「這不可能,我打聽過了,謝老太不但行動不便,還有嚴重的癔症,情緒時好時壞。她神志不清的時候,常常胡言亂語,還會亂打亂罵人。」他聳了聳肩,「她連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,又怎麼可能指使謝興去殺人?」
沈路捻著手裡的竹籤,沉聲問,「你說謝老太這二十幾年來,都是謝興一個人在照顧的?」
「對,吳嬸說的」古德明回的很快,「聽說他兩個兄長,每月拿五圓給他當照護費。」
沈路又問,「他沒工作?」
「沒。」古德明搖頭,「謝老太這情況,他哪有辦法出去工作。」
沈路與傅若若對視,神情都深了幾度,某種還沒說破的可能,像在火光後緩慢成形。
墨雲將空盤子收走,放上新烤好的肉串,坐下來才開口,「那現在謝家只剩謝老太一人?警察有派人照看嗎?」
「怎麼可能!」古德明一臉你想太多的表情,「警察的人手都去忙處理現場的屍體和調查了,不過聽說有鄰居輪流去照看,但我看依謝老太這癔症的毛病,也是沒什麼人敢久留。」
火光噼啪,把墨雲的眉影晃得更深,他思考了一瞬才說,「要不然,晚上我帶些東西過去看看好了,總不能讓老人家一個人,孤零零在那裡。」
沈路點頭道,「也好,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了。」
劈啪聲響得更清晰了,把眾人的臉都映得明暗交錯,像被某種看不見的陰影輕輕拂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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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雲從謝家回來時,夜色已深,約莫十點。
楚一然正彎著腰,把院子裡散落的椅子一把把收好,聽見身後的腳步聲一轉頭,便瞧見墨雲整身狼狽不堪的走過來,「…雲哥。」他驚訝的張大嘴,「你是去跟謝老太打架了嗎?!」明明就那麼大個子兒的人,卻像被誰攥著後領拎去摔了三回,連魂兒都散了半邊似的。
墨雲苦笑一聲,肩膀微垮,「也差不多了。」
楚一然一聽,突然有股想把椅子再重新排好,準備聽八卦的衝動,誰知沈路已在門邊揮手,「進來說吧,外頭涼。」
「誒。」墨雲無奈的應了聲,秋天夜裡的那種涼意,像從地底慢慢滲出來,先貼上腳踝,再沿著衣角爬升,最後在頸後留下一絲輕輕的寒,墨雲兜緊領口朝裡面應了聲,便和楚一然緩步走了進去。
傅若若倒了杯熱茶給他,茶香在冷空氣裡散開些許溫度,她視線在墨雲身上游移了會兒,才似笑非笑的張口問,「你這…是怎麼回事?」
墨雲端起茶盞,熱氣沿著喉嚨滑下去,驅散了些冷意才低聲嘆了口氣,他剛要開口,卻又忍不住皺眉,像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說,「唉…」他低下頭,「我這…唉…」沈路也不急,靜靜等他釐清思緒。
片刻,他似是終於決定把話從最開始說起,「我剛到謝宅側門,就聽見謝老太在裡頭罵罵咧咧的喊著餓。」他回想著,「那聲音大得很,一聽就知道神志不太清了。」墨雲停頓一下,指尖摩著茶盞邊緣,「那時我還心想,幸好帶了東西,不然老人家就要挨餓了。」
說到這裡,他的語氣忽然慢了下來,輕得像怕驚動什麼,「可等我一推開門,就後悔了…」他說著,聲音忽然斷了,屋內的光照在他臉上,把原本黝黑的皮膚照亮了一瞬間的蒼白。
他目光越過眾人,落在遠處的黑暗裡,似乎正在回想著那個畫面,接著他的肩不自覺抖了一下,像是那種從骨頭縫隙裡滲出來的寒,沈路、傅若若和楚一然,不約而同屏住了呼吸,滿是好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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