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飯時分，沈路和傅若若總算踏出房門，兩人像被秋風曬乾的幽魂，明明沉睡了好幾天，氣色卻依舊蒼白，像魂還沒完全歸位。
沈路癱坐在椅子上，眼底的疲意藏都藏不住，卻還是勉強勾起嘴角，開了句有氣無力的玩笑，「看來…我的八字跟地府不對盤。」
陳牧生毫不客氣的白了他一眼，「那地方換誰去都不可能合得來，好嗎。」
木木正啃著雞腿，聞言用力點頭，嘴裡含糊附和，「就是，那種鬼地方…」他咽下肉，補上一句，「我一點都不想再去。」
陳牧生忽然想起什麼，轉頭對沈路說，「對了，嫚嫚托我跟你說，如果你有要去市集，順便幫她帶瓶美膚膏。」他思考了下，還是又補一句，「她說會付錢的。」
沈路失笑，「付什麼錢，也太客氣了。」
「就是，我也是這麼跟她說的。」陳牧生回道。
德明立刻精神起來，一副八卦魂被點燃的模樣，「原來嫂子也用美膚膏啊？」
木木耳朵當即豎起，眼睛亮得像秋夜的星子，「嫂子？嫂子長什麼樣？漂亮嗎？我到現在都沒見過欸…」
「嫂子長得可美…」古德明正要大肆形容，話還沒出口，就被陳牧生一顆蟹黃包精準塞進嘴裡，「哪來的嫂子，吃你的飯！」
就在眾人笑鬧時，楚一然忽然輕輕笑了一聲，那笑聲一出，整桌人登時安靜。
墨雲望著他，神情裡帶著驚訝，又透著一點說不清的暖意，「阿然，你好像…不太一樣了。」
楚一然微微一愣，眼神閃過一絲窘迫，隨即又恢復冷淡，「沒什麼不一樣的。」
傅若若忍不住打趣，「呦，不好意思了。」
古德明也湊上來，「我也覺的不太一樣了，一然哥是發生什麼事了嗎？」
木木忽然想起什麼，眼睛一亮，猛的拍桌，「喔！我想起來了！」他睜著圓滾滾的大眼睛，直直盯著楚一然。
「路哥他們從地府回來的時候，一然哥那時候，是小孩子的模樣！」
餐桌倏地像被落石砸中，一片死寂。
陳牧生，「！！！」
古德明，「？！」
墨雲猛的坐直，「真的？！」
猝不及防間，他眼眶竟微微泛紅，神情像老父親終於盼到孩子長大般的欣慰，「太好了…太好了。」
木木一臉困惑，「什麼？」
古德明同樣滿頭問號，「什麼？」
陳牧生果斷揮手打斷，「小孩子別問。」
楚一然原本淨白的臉，此刻慢慢染上一抹藏不住的紅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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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不容易，在從冥界返回後第七日，秋陽正暖不急不躁，沈路總算恢復精神，神清氣爽的準備上市集「買」菜。他拎著裝滿瓷瓶的籃子跨出不破門，才走沒兩步，陳牧生便從玩具店窗戶探出頭來，急忙喊住他，「記得多給嫚嫚幾瓶，她特別交待了。」
「知道了，知道了。」沈路回頭揮了揮手，笑得像春風拂面，腳步輕快的往外走去，楚一然默默跟在他身後，步伐比往常輕了許多。
市集入口熱鬧依舊，油煎餅的香氣混著桂花甜味飄在空氣中，風吹過街旁的樹，落葉踩在腳下發出清脆聲響，沈路才剛踏進市集，街上熟識的嬸婆、阿姨、小娘子像聽見什麼暗號似的，一個接一個抬起頭。
倏地，像整條街都亮了起來。
「哎呀，沈路你這陣子是上哪去了？」
「大半個月不見人影，害嬸以為你們搬家了。來來來，這些是嬸兒今個早才摘的，可新鮮了，通通都給你。」
「哎喲你看看你們兩個，瘦得跟秋風裡被吹乾的竹竿一樣。」
「阿路，阿然，過來！」
「這兩隻雞剛殺的，拿回去補補身！」
「阿路，一然啊，快過來姨這坐，姨給你們煮碗熱餛飩湯。」
「瞧你們瘦的姨都心疼了…」
轉眼間，沈路已被一群熱情的嬸婆們團團圍住，手裡籃子還沒派上用場，懷裡反倒越塞越滿。
楚一然站在他身側，神情依舊淡定，耳尖卻悄悄染上一層紅，他向來不擅長應對這種熱烈關心，卻仍乖乖接過一樣樣塞過來的蔬菜與雞肉，偶爾輕聲說一句「謝謝」，那聲音，比秋風更輕，卻也更真。
市集的吵鬧聲、油煙味、人情味，此刻一溜兒湧上來，把他們圍成一幅日常又安心的畫，像是在說，回來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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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沈路提著滿滿一籃菜打算打道回府時，腳步卻莫名一偏，拐進了一條他們平時幾乎不會走的巷子，像是連街角的風，都在這一刻悄悄換了方向。
「哥，有事？」楚一然察覺不對，低聲問。
沈路自己也說不上原因，只皺了皺眉，「我也不清楚，但今天…就想走這裡。」他平淡的說著，心跳卻微微沉了一拍，那種預警般的悶意在胸口竄起，他的直覺一向準得叫人發毛。
他倆越往裡走，巷子越是安靜，像是連風聲都被剝走了，兩人的腳步聲落在空巷裡，被拉長、吞沒，只剩空洞的回響，讓人背脊發涼。直到他們走到一間老舊宅院前，血腥味毫無預兆的撲面而來，那是一種暖暖的、新鮮的，像剛從體內湧出的溫熱鐵水，空氣黏得像凝成了膠，連呼吸都帶著金屬味。
「哥！裡面…」楚一然眉心緊蹙，低低驚呼出聲。
沈路靜靜的看著宅子那扇半掩的門，裡頭黑得出奇，像是光在裡面都被吸走了，他正要伸手想推開一角看清楚些，指尖才剛碰到門沿，忽然－
「…殺人啊！」
「…救命啊！」
尖叫從黑暗深處炸開，像一把刀猛然從肺腔裡割出。
下一秒，門板被狠狠撞開，一名渾身沾滿鮮血的男人踉蹌衝出來，像逃命般向外狂奔，他滿臉是血，眼白翻起，聲音破裂，「殺人了！殺人了！全死了…！死了…」鮮血從他袖口滴落劃過地面，留下斑斑蜿蜒的深紅痕跡，如同活著一般往外滲，閃著幽暗的紅光。
沈路與楚一然被突如其來的場景震得倒退一步，冷意順著脊背一路攀上後頸，他們往敞開的門裡望去，屋內像被風暴席捲過，桌椅傾倒，器具散落。地面上橫七豎八倒著幾具屍體，沒有一具是完整的，血混著破碎的器皿、木屑，彷彿整個人在濃稠的暗紅裡被攪碎，那血腥味厚重得讓人胃裡升起一股反射性的翻湧。
就在這時，沈路忽然覺得有人「看著他」。
他抬眼，院牆一角的陰影裡，伏著一抹漆黑的影子。形狀模糊，像是不屬於人間的輪廓，低低蹲伏，沒有動作，卻帶著令人皮膚發麻的存在感。它沒有眼睛，卻清楚「正在盯著他」，像是在微笑，笑得古怪、扭曲、陰冷，彷彿下一刻就會從黑暗裡伸出手，抓住誰的靈魂。
風在這一刻吹起，落葉掠過血痕，聲音沙沙作響，在看不見的地方，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地面爬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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