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儀芳的話,在空氣裡慢慢散開,像一盞搖晃到盡頭的燈火,先是微微顫動,隨即歸於靜止。
她停了下來,整個廳堂像被時間按下了靜音鍵,安靜得彷彿能聽見院外風掃過樹梢、葉片輕輕撞在一起的聲音,那聲音細得像針落在絹上。
忽然間,她笑了。
那笑輕柔得不像人間的情緒,更像一抹終於落地的塵埃,帶著釋懷後的平和,「對於他,我早已釋懷了。」她抬起眼,神情乾淨得讓人心頭一緊,「我們曾真心相愛,那份真心,不管最後變成什麼模樣,都真實存在過,這就足夠了。」像是說完了人生裡最沉的一段,她的肩微微垂下,像卸下了壓在胸口多年的巨石。
「如今的人世,我早已無所眷戀。」她望向冥燈昏黃的光,「我也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糾葛,我只想在這幽暗裡懺悔,安安靜靜的等著忘,等著被忘。等到有一天,我的錯與罪都還清,我也不再有人想起。」
長久的靜默後,沈路才輕輕清了清喉嚨,「既然如此,那為什麼呂煥,還會沉淪在妳要害他的惡夢裡?」
吳儀芳閉了閉眼,像是要把漂浮的情緒收回魂魄裡,「是他的執念一直在拉扯我的魂魄,他的愧疚太深,像一道看不見的力,把我的魂魄硬生生撕開。」
「所以我的魂魄才會碎裂,才會毫無意識的被他拉回陽間,拉到他的身邊,但我從未入過他的夢裡。」她苦笑了一聲,笑意裡滿是疲憊,「我那一縷殘魂,連自己是誰都記不得了,又怎麼可能還記得去害他。」
傅若若恍然,「這麼說…那些夢裡的惡鬼,都是呂煥自己的心魔,是他因為愧疚,幻化出妳的模樣,在夢裡一次一次折磨自己。」
吳儀芳點點頭,「事情就是這樣。」她沉默了一瞬,像是在反覆掂量這句話一旦說出口,會帶來什麼後果,終究還是開了口,「解鈴,還需繫鈴人。」她抬起眼,看向他們,話語裡帶著一絲乞求,「我知道這個請求太唐突。」
「但你們也看到了,我被冥府下了特管令,就算我想去找他,也做不到。」
她的眼眸微亮,眼底蘊著深沉的哀與希冀交纏,「如果可以,我希望你們能幫幫他…也算是幫我,我想,這也是為什麼我在陽間時,忘了所有,卻還記得你們。」
「因為我相信,你們能替我把這一切,真正結束。」
傅若若轉頭看向沈路,沈路沉默著,像在權衡風險。他那雙寧靜卻深邃的眼裡,光微微跳動,像劍鋒在陰影中擺動。許久,他才低聲開口,「妳的意思,是要我們在特管令之下,把妳偷偷帶出冥界,讓妳進入呂煥的夢裡?」那聲音沉得像敲在石板上的木槌,帶著一種冷靜的重量。
吳儀芳毫無血色的唇輕輕張了開來,「是。」她垂下眼,語氣幾近恭敬卻堅定,「費用的事,你們不必擔心。我會請呂煥,給你們足夠豐厚的報酬。」
屋裡的冥燈搖了搖,光影在四隻魂魄之間跳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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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路的視線先落回傅若若,再移向靠牆的楚一然,那眼神像在召喚,「阿然,過來。」他淡淡的補了一句,「你站太遠了。」
楚一然還沒來得及動,吳儀芳已經慌忙起身,「等等,我去廚房拿個凳子。」
不一會兒,她抱著一個矮凳出來,小小的、像用來墊腳的那種,她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,「抱歉,家裡簡陋。」
「自殺的配給…就只有這些,要等我把罪孽還清,冥府才會分我好一點的住處。」
楚一然接過矮凳,毫不在意的拍了拍灰塵,「沒事的。」他坐在矮凳上高度,恰恰讓他胸口與桌面平齊,整個人比旁邊的三人矮了半個頭,再配上他那張精緻得過分的臉,乍看之下,竟像是被小心擺在桌旁的洋娃娃。
沈路忍了半晌,終究還是忍不住,「噗」的一聲笑了出來。
楚一然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傅若若也被逗笑了,肩膀輕輕抖了一下,楚一然沒膽瞪她,只能生無可戀的嘆了口氣,「就這樣吧,說正事。」
沈路輕咳一聲,收起笑意。四隻鬼魂神秘兮兮的湊成一圈,像在密謀什麼見不得光的買賣,他肘尖輕輕碰了下傅若若,「說吧,妳有什麼方法?」
傅若若眉毛一挑,像被突然點破,有點訝異,「我?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?」
沈路表情平靜得像水面,但眼裡藏著一點狡黠,「看一眼妳的表情就知道了。」
傅若若撇撇嘴,不以為然的說,「胡說八道。」嘴上這麼說,她卻還是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得整整齊齊的名單,以及一張寫著生辰八字的黃色符紙,沈路眼睛一亮,「原來妳還留著一張!」
傅若若語氣理所當然,「我本來就準備四份,這張原本留給木木的,誰知道妖精能不能入冥府。」她晃了晃手裡的符紙,「不過現在看來,這張也派不上用場。」
空氣靜了一瞬。
楚一然皺起眉,「這張符的身份,是個小孩子?」
傅若若點頭,「對,這張符紙原本就是要給木木的,因為他還是孩子,我才特地找了年紀相仿的孩童來頂替。這樣過盤查時,才不容易被看出破綻。」
她看向吳儀芳,「但要是把這個身份給吳小姐,年紀差得太多。牛頭馬面那裡,怕是沒那麼好糊弄過關。」
沈路指尖輕輕敲著桌面,眉心漸漸收緊,「這確實棘手…」
廳堂再次陷入沉默,只剩冥燈輕微搖動的聲音,在靜謐裡一下一下晃著。
見始終沒有突破口,沈路終於嘆了口氣,「不然,還是我們先出去,等找到合適的方法,再重新進冥府帶妳離開。」
吳儀芳的失望幾乎藏不住,像一盞被風忽然吹暗的燈。
楚一然這時卻搖頭,「這樣不妥,太危險了。」他抬眼看向沈路,「我們這次能順利通過,是因為牛頭馬面對我們的身份無從得知,但下一次換身份,難保他們不會覺察有異。」
「更何況,」他眼睫顫了下,「活體出魂本就會對身體造成極大的傷害,短時間內再來一次,只會更傷元氣。」
沈路轉頭看向傅若若,「妳覺得呢?」
傅若若沉默。
她沒有反對,也沒有點頭,那份沉靜比任何話都不安。
局勢又被逼回僵局。
就在這時,楚一然深深吸了口氣,「把我的身份給吳小姐吧。」那句話像石子落入冰湖,讓整個廳堂的空氣為之一震。
沈路心底的弦冷不防「琤」的一聲被撥動,胸口忽的一緊,「阿然。」他語氣裡透著絲不安。
傅若若臉色也沉了,先前的玩鬧感瞬間散去,眼中多了怒意,「你若是打算要用靈魂回溯,不行,我絕不同意!」
楚一然張了張嘴,像是想辯解,卻又什麼都沒說。
沉默再度籠罩眾人,厚得像能把呼吸壓碎。
過了很久,他終於再次抬起眼,像是做了個沉重的決定,「哥,姐。讓我用木木的身份吧,我可以的。」他的聲音沉著,帶著多年未曾吐出的重量,「我真的,可以。」
倏忽,他笑了,緊繃的面容如冰雪消融,眼底透出久違的平靜,彷彿多年糾纏的心結,在那笑意裡悄然鬆開,「這麼多年了,那個『他』一直像陰影一樣糾纏著我,我已經逃了太久了,我不想再逃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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