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魂回溯,不是單純的追憶,更像一場深入黑暗海底的潛泳。
當意識一層層褪落,最外層的自我逐漸寂靜下來,深處那些被塵封、被壓抑、被遺忘的碎片便會重新浮現,催眠只是門,真正走入門後的,是一個人最原始的靈。
而楚一然這一次,正是要與那段黑暗歲月裡的自己正面相撞。這種「靈與靈的交換」極為兇險,像把手伸進未癒的傷口,讓鮮血與傷痕重新暴露在光之下。唯有靈魂在極端破碎與重塑的彼刻,才有可能形成一個可以回溯的節點,這樣的節點,往往伴隨著難以承受的痛。
楚一然口中的「他」,便是那個被困在八歲身軀裡、永遠無法呼吸的自己,是他童年時最黑暗、最恐懼的那段時光,那段時光就像腐蝕光明的黑霧,黑得沒有盡頭,是他至今仍不敢回望的記憶。
沈路深吸口氣,再次開口,聲音裡藏不住顫意,「你真的確定要這麼做?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那段回憶的重量,畢竟當年,是他和爺爺親手把楚一然從那個「地獄」裡搶回來的。
那年他十二歲-
發現楚一然時他才八歲,沈路永遠也忘不了推開那扇門,看見那一幕時的震撼。
蒼白瘦弱的身軀上滿是不堪入目傷痕,那雙美得令人心碎的眼眸暗淡無光,曾經引起無數人讚嘆的絕美容顏,此刻卻是將他推入深淵地獄的籌碼。他的父母為了維持那虛假的榮華,一次一次將他包裝成令人垂涎的「禮物」,送給那些戴著光鮮外皮的富貴人家,那些人伸出的手比地府的厲鬼還要肮髒噁心。
從此他學會不哭、不笑、也不掙扎,因為哭跟掙扎都換不來救贖,只有無盡的墮落。
沈路當年站在那裡,幾乎被自己心口升起的怒與痛撕裂,當下那刻,十二歲的他決定不顧一切,也要帶楚一然離開。
而如今多年過去,卻要他殘忍的撕開那段不堪的回憶。
沈路心裡的恐懼更甚,他害怕那份痛會將楚一然再一次拖回深淵,那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事。
然而楚一然低低笑了,語氣卻溫和得像穩住了所有人,「哥,當初是你把我從地獄裡拉出來的。」他看著沈路,那眼神清澈而堅定,「現在,我也該把我自己從那裡拉出來了。」
楚一然清楚的明白自己必須這麼做,必須與曾經的自己共鳴、對視,讓那個卡在過去的靈魂得以回到正軌,也為了讓現在的自己,能徹底從陰影裡走出。
「對時吧。」他躺在吳儀芳的床上,抬眸轉向傅若若,語氣輕得像怕驚動空氣,「姐,幫我。」
傅若若眼眶早已泛紅。她吸了吸鼻子,努力壓住要滑落的眼淚,擺出笑容,「好,姐相信你一定行,姐在這裡等你。」
三人同時伸出手腕,對齊時間,「到數三時二十八分」楚一然聲音異常沉穩,「給我兩個小時。」他停頓了一瞬,補上一句,幾乎聽不出情緒波動,「倘若兩小時後我還沒回來,就把我叫醒。」
傅若若點頭,輕得像是怕一用力就會碎掉,「知道了。」
那一刻,沈路靜靜的看著楚一然,他眼底藏著掙扎、心疼與深不可測的守護。因為他很清楚,這場旅程是屬於楚一然的戰場,他即將親手去解開那個埋在黑霧深處、纏了他一輩子的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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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一然安靜的躺在床上,睫毛微顫,像被無形的風拂過。傅若若低緩、穩定的催眠聲在耳畔流動,像一條帶他下潛的河。意識開始顫動,空氣像被拉長的線變得沉重,時間的輪廓開始模糊。
下一瞬,他聽見一聲沉悶的脈衝,像心臟倒轉的聲音,那些早該被遺忘的場景,一點一點滲出光與聲,房門被人粗暴關上、角落裡曖昧的笑聲、粗糙的手指捏著他的下巴、衣布被撕開的聲音,還有那一張張令人作嘔的面孔,每個細節都逼真得近乎殘忍。
它們沒有經過時間的柔化,也沒有記憶會給人的模糊,它們赤裸、冷酷,精準得像刀刃,一下一下刺進他的胸口。
他能感覺到恐懼、羞恥,憎恨與不堪的重量重新壓在胸口,痛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,痛得他想頭也不回的逃離那個地方。他以為自己已經遺忘,可痛重新壓下來時,竟依舊能輕易奪走他的呼吸。
就在這時,一道細微的光從窗隙透進來,他他看見「那個他」。
那個八歲的自己蜷縮在牆角,小小的身軀緊緊抱著膝,無助的顫抖,聽到動靜,那孩子慢慢抬起頭,那雙眼睛裡混雜著驚恐與戒備,可在深處,竟藏著一絲微不可察的亮光。那是某種幾乎要被生活磨光的渴望,盼望有人終於能走進來,看到他,叫他一聲名字。
「他」眼中的恐懼仍在,但在那層恐懼之下,有某種古老的光,像等待被理解的靈魂。
楚一然心口忽的一緊,毫無預兆的他清晰的意識到,這裡不是現實,而是靈魂的倒帶,是自己的意識,帶他回到那一切開始破碎的地方。他緩緩跪下伸出手,指尖剛觸碰到那稚嫩的臉頰時,世界開始劇烈扭曲,所有壓抑、恐懼與自我保護的層層殼同時震裂,兩股意識像潮水互相湧向彼此,尋找能容納的縫隙。
那孩子。
那個曾在無數黑夜裡默默哭泣、從未有人替他擦過眼淚的小小靈魂,終於等到了。
楚一然輕聲說,「對不起,是我讓你一個人撐了這麼久。」沒有崩潰大哭,沒有歇斯底里,只有淚水靜靜滑落,像多年後終於懂得的溫柔,那是一種對於自己久違的慈悲。
他感覺記憶在體內回流,那些曾經被他親手埋進深處的東西,遺忘的溫柔、壓抑的哭泣、被隱藏的渴望,全都化為純粹的能量,在他的體內流動,重新縫合靈魂的裂口。身體彷彿變得透明,他看見自己的意識在體內如銀光般閃爍,一條條脈絡串連了破碎的部分。當他選擇擁抱它,陰影便化為光。
那孩子抬起頭,露出淡淡的、近乎透明的微笑,「我一直在等你。」那是理解後的釋然,也是終於被愛到的模樣。他的身影在陽光的塵埃間逐漸淡去,從邊緣開始融化,最後化為一道溫暖的光,輕輕沉入楚一然的胸口。
那是一種溫熱的平靜,一種被理解後的寂靜。
四周的空間開始溶解,如晨霧被日光蒸散,他感覺重新回到身體,呼吸、心跳、四肢的沉重、和傅若若微顫的呼吸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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