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儀芳的宅子很小,小得近乎樸素。外牆用的是很普通紅磚瓦,院角堆著些許乾柴與破竹簍,正廳裡的擺設更是少得可憐,一張圓桌、一張主人椅,沒了。
再望過去,牆上掛著一幅模糊的冥府符拓,線條古樸,有種凝住悲意的質感,窗框邊擺著一盆菊紅色的忘憂草,安安穩穩的伏在陶盆裡,花瓣微卷,彷彿也探著身子偷聽。
忘憂草常種於冥界,看似平凡,卻能安魂定性;可這盆花卻略帶枯氣,大概也被主人心底那些不曾散去的憂緒給染上了。
傅若若坐上竹長凳上,雙手接過吳儀芳遞來的茶,當手指貼上冰冷的水杯上時,她當即有點遲疑,反應過來後,她才想起這裡已不是陽間。她抬頭望向吳儀芳,「所以說,在人界和我們所發生的事,妳都記得?」
吳儀芳坐在主人椅上,背挺得筆直,她點了點頭,「嗯,都記得,雖然有些片段模糊,但大致還清楚。」
沈路和傅若若在同一條長凳上,那還是吳儀芳匆忙從院子裡拖進來的,竹節處仍帶著寒涼的氣味。
楚一然則靠著牆,雙臂環胸,像是個沉默的守門人。
冥界的規則森然如鐵。功德深厚者能住在光明平和的街區,庭院寬敞,有石燈、有流泉,像是給善魂準備的第二次安息;功過參半者則住在這類普通宅邸,空間小、物件少,安穩但沒有餘裕。
至於罪孽深重者,就會被送往死爛海地獄,在腐潮與怨火裡磨淬,直到罪滅才許再度踏上輪迴。
這片簡陋的小屋,正是吳儀芳的落腳地,沒有榮華,也沒有苦海,只是一處寂靜到能聽見心跳的所在。
沈路的聲音沉穩,不拐彎,直接開口問,「妳怎麼會離魂到陽間?又為什麼跑來找我們?」
吳儀芳垂眸,像是早知道他們會問,語氣平平,「我是被呂煥引去陽間的,也是他帶我去找你們。」說到這裡,她的神情出現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溫度,像是某段久被塵封的感情終於撥開。
那是她與呂煥之間的牽引,既有愛,也有痛。
生前的她,是個心思細膩、對感情真切的女子。呂煥對她曾給過溫柔、承諾與陪伴,她信得太深,深到那份愛成為了她的一條命。可偏偏,呂煥的情感飄忽、猶疑、退縮,像風,來時熱烈,走時寂然。
倆人的感情最後像地上的碎瓷,掉了誰都捨不得又拾不起,或許正因如此,她死後,那些情感沒有散—而是化成了執著與愧疚。
傅若若皺著眉,腦中把最近的線索全重新接在一起,「呂煥,果然是他!我就知道他有問題!」
「所以妳是因為他才自盡的?」她停頓了一下,像是又把什麼接上了,「所以…妳就是他說的那個惡夢?!」
吳儀芳眼睫輕垂,眼底像覆著一層霜,蒼白清秀的臉上透露出無奈,「我是因他而自縊,但我沒有去他的夢裡。」她緩緩抬起頭,目光蒼白,卻異常清醒,「不是我去找他,」她的聲音很輕,「是他一直在召喚我。」
「他對我的愧疚太深了,深到成了痛。」她微微吸了口氣,「就是那股愧疚…把我的魂魄生生撕裂,硬是拖回了陽間。」
傅若若的瞪眼像是一盞突然亮起的燈,把沉沉的氣氛照得更刺眼,「所以,那不是報復?不是妳故意變成厲鬼去纏著他?」
「報復,是。」吳儀芳承認得乾脆,卻笑得苦澀,「一開始,我確是想報復。」
牆角的忘憂草微微晃動,像被她的情緒輕輕觸動,花瓣抖了抖,仿佛也在替那段情感輕聲歎息。冥界的幽燈投下冷光,照在她臉上,把她的蒼白與悲悽都拉得更纖細,屋裡的空氣沉得像會掉下一句真相。
吳儀芳痛苦卻平靜的呼了口氣,像終於願意剖開那些深埋骨縫的記憶,「我恨他。」她說得安靜,像每個字都先在胸腔裡滾成血,再被勉強吐出,「恨他用甜言蜜語奪了我的清白,恨他讓我看見自己的天真究竟多可笑。」
她的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,只是平直的望著前方,「他說要娶我,說他的父母只是暫時不能接受我們。」
「他說會帶我走,會陪我私奔。」她微微停了一下,語氣低得近乎自嘲,「當時的我被愛沖昏了頭,全部都信了。」那段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,顏色都褪了,卻仍有刺痛,「我收拾好行李,把能帶走的全帶上,連母親唯一的遺物都拿去典當,只為了他承諾的那個家。」
「那一夜,我抱著行囊,在小河邊等他。」她的眼神漂向空處,像又看見那段黑夜,「我在黑暗裡反覆想著他的樣子,全心相信他一定會來。」
「那時的我,愚蠢得以為只要倆人真心相愛,就能對抗世界。」她的聲音忽的輕輕一斷,像是被那段早已腐壞的回憶刺痛,「我就那樣一直等,一直等的,等到天亮。」
「天亮得那麼慢,像是故意在嘲笑我。」她平淡的說著,抬手輕輕擦去眼角滲出的淚。
「我恨他。」她再次重複,語氣卻不再尖銳,像是怨與愛混在一起,只剩滯重,「所以,為了讓他後悔,我跳河了,他不來,那我就死給他看。」
沈路和楚一然都沒有動,空氣彷彿凝住了,只有傅若若,怔怔的站在原地,一時之間,連呼吸都忘了。
吳儀芳繼續說下去,「那一天,我帶著滿腔的怨恨與絕望,縱身跳入河中。」她微微閉了下眼,「冰冷的河水像一隻無情的巨手,把我拖進黑暗裡將我吞噬,我以為死了就能結束這一切,可我沒想到,死,竟讓恨更清晰。」
她深吸了一口氣,像要把魂魄都壓回胸口,「我化成一縷冤魂飄到他家門前,在怨恨的陰影裡徘徊,我想拖他入地獄,讓他嚐嚐背叛的滋味。」
「可我沒想到,進門聽到的竟是悲鳴的哭喊聲。」她的聲音忽然慢了下來,目光輕微顫抖,「那時我才知曉,他不是故意不赴約,而是他的母親以死相逼。」她停了一瞬,眼神閃過片刻的恍惚,「那個滿臉皺紋的女人,用一條掛在門樑上的破布,逼得他不得不拋下我。」
屋內的光影彷彿在頃刻之間凝住了。
「我在門外,看著他跪在父母前,他的臉上那種痛,比我死時的絕望還深。那一刻,我才終於明白。」她抬眼,蒼白的神情裡帶著淚後的釋然,「我以為自己愛得深烈、愛的不顧一切。」
「卻忘了我自己也是有父親的。」她的喉嚨輕輕一動,「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,每天煮著熱騰騰的魚丸湯,在燈下等我回家…」
「而我呢?為了一段自私的愛,把家拋下,把他傷得最深。」她的聲音慢慢沉下來,像是一段終於說出、卻仍疼著的真相,「原來,我才是那個,錯得最徹底的人。」
「是我執著,是我盲目,是我把一切推向絕路,也把所有愛我的人,一個一個推進痛苦裡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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