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終於輪到沈路時,貼在他魂體上的符咒忽的亮了起來,那幽藍色光芒如被喚醒的水脈,自紙面流向四肢,將整個人包裹在柔韌的光暈裡。每踏出一步,靈力像石子投入湖面般蕩起清晰漣漪,在黑鐵城門表面一圈圈擴散,映得鬼火一明一滅,仿佛在確認他們的存在與來歷。
馬面眸光掃過沈路,聲音沉沉落下,尾音震得地面微微共鳴。然而符咒的力量像一道溫柔卻絕不退讓的盾,把那份威壓化作無風的波動,輕輕在沈路周身拆解,「王阿土,南凌人氏。」
「卒年二十三歲,病故。」馬面又抬眸瞪了眼沈路,指尖在簿子上輕輕划過,似乎有些許的遲疑。
沈路登時心如擂鼓,但面上仍平情無波,他緩緩抬起頭,斜斜的撐起那雙上吊眼,蒼白又哀怨,明明什麼都沒說,但好像又什麼都說了。
馬面盯著他,心裡忽然卡了一下,最後還是撇了撇嘴,把那點莫名其妙的感覺一併塞回喉嚨裡,「首入。」
「先去無常居那裡領房證。」說完,一枚溫熱的銅錢從衪掌心浮出,遞向沈路。
隨即朝後頭的傅若若喊道,「甄三八…」
沈路從馬面側身走過時,聽到傅若若的名字差點噴笑出來,他憋著臉將銅錢放進兜裡,腳步放慢,在跨過那條門的界線之後,他感覺自己像剛跨過某個不能回頭的門檻。前路幽深,帶著神秘,也帶著無法迴避的牽引。
城門內,並非盡是淒冷荒蕪,反而自成一個奇異的世界。街道鋪著灰白石板整齊平滑,兩旁屋舍錯落,有市集買賣也有家宅客棧,每戶屋簷下都懸著一盞長明幽燈,燈火不像火焰,更像濃縮了的星光,沉靜、不滅。
街上熙熙攘攘,來往的是各路形形色色的鬼魂。許多鬼魂半透明卻又帶著各自的個性與習慣,有的擦得乾乾淨淨,有的魂體飄飄散散像剛睡醒。
牛頭此時正審視著女鬼,見衪「咦」了聲,眉頭微蹙,帶著一絲困惑,「妳的魂怎麼自己偷跑出去了?!」
「真麻煩,自殺的魂就是不穩定,三不五時就會亂跑。」牛頭自顧自的喃喃著,「不過妳都失魂了竟然還知道要回地府,也算妳厲害了,省得到時我和馬面還得上陽間四處尋妳。」
說完,他朝內城方向扯著嗓子道,「來一個無常!這裡有一隻自殺失魂的!」
城門邊的一道門扉應聲打開,一名身著白長衫的白無常幾乎是滑著風般飛出來,他動作敏捷,衣袖隨勢飄開,像一筆白墨在空中刷過。
沈路抬眸望去,屋兩側掛著對聯,【黑白無常踏影行,生死兩界皆過客。】字跡鋒利,帶著寒氣似能划破風。屋額處那三個大字【無常居】墨勢奔放,一看便知寫字的人情緒極不好,要不是筆桿會斷,可能還會更狠。
牛頭見白無常出現,皺眉抱怨,「這隻要特管,自殺離魂的,千萬不要再讓她亂跑到陽間,要被上頭發現可是要受罰的。」
白無常公式化的點了點頭,語氣雖冷卻帶著一絲熟練的沉穩,「知道了,我回頭再跟上面請一張特管單。」話落,他袖中忽然伸出一條半透明的白繩,那繩宛如有生命般迅速盤旋,無聲無息的套住女鬼的雙手,白無常冷淡的對她說,「跟我走吧。」
女鬼乖順的低了頭,魂光微微收束,像是認命。
沈路三人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,不著痕跡的跟在白無常後頭,表面上是新魂按規矩報到,心裡卻暗暗計較著下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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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著街道越走越深,鬼城的樣貌也越發清晰。
『鬼城』,其實與陽間的城市並無太大差異,整座城像陽間的鏡子,只是這裡沒有心跳的溫度,只有靈光的流動。街道依舊曲折,市井仍有煙火氣,鬼行於街,如風過簷,不留影,卻各有去處。
集市裡有鬼經營吃食小店,有鬼眅賣衣著手飾,也有閒魂在幽巷擺擺小攤,路邊更有鬼魂在修補自己的魂體,有的拿布把魂光的裂痕縫起來,有的直接坐在巷口讓師傅用靈匠錘慢慢敲平。
小孩鬼踩著葫蘆形的靈光球在街上跑得飛快,老鬼坐在門口曬魂光,嘴角閃著安祥的薄薄笑意,他們談笑、叫賣、拎著東西穿街走巷,熱鬧得足以讓初來的魂誤以為自己回到了熟悉城市,只是光影變了色。
人活著時忙著追、忙著走、忙著不迷路;鬼到了這裡,也是一樣;只是忙著忘,忙著放下。
兩界不同,卻都在尋找一個最後能讓自己停下腳步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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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走得離城門遠了些才敢稍稍放鬆,低聲交換起話來,傅若若輕壓聲音,「原來她是自殺的,難怪魂會破碎…」
沈路聽著,眼角餘光瞄向前方那道纖薄的女鬼身影。她的魂光的確斷斷續續,像風裡的蠟火,稍一晃就可能散掉。
自殺亡魂的魂魄本就脆弱易散,若無特別管束,稍有不慎便會離魂飄散。若魂中帶著深沉怨恨、橫死於世,其周身更會纏繞濃黑怨氣,如鐵鎖般緊箍執念,執著於報復。這種魂,少有溫柔,多半危險,若非持有閻王黑令旗,絕不可擅自出城,否則怨氣如水漫,後果難以收拾。
他們尾隨白無常,從市井的人潮風聲走進一條寧靜的幽巷,那幽燈在遠處成串的縮成小點,像被關進盒子裡。青石板路面帶著細微潮意,牆面褪了色,藤蔓順著裂縫往上爬,彷彿時間在這裡也被靜音。
走了約莫二十分鐘,白無常帶著女鬼踏入一間紅磚小屋,屋內旋即亮了一盞淡黃色的燈,伴著他那平穩的聲線傳出,「吳儀芳,殘魂已歸位。」接著,他像在讀公告般,沒有情緒浮動,「吳儀芳,妳因自縊而亡,魂體尚不穩定。」
「我會向上頭申請特管,自此之後,妳每日上午六時必須至無常居報到。」
「如未按時到,黑無常將立刻發布追魂令,明白了嗎?」
沈路三人正靠著門角偷聽,還沒聽完,門便毫無徵兆的「刷」的一聲被推開,白無常像一道白線滑出來,三人嚇得當場擺出各種離奇動作-
一個數著石磚上的枝芽。
一個假裝賞花賞月賞秋香。
另一個則莫名其妙的背起三字經。
年輕白無常皺眉神情複雜,像看神經病般盯著這三個鬼,似乎想說什麼,最後卻只淡淡留下一句話,便飄然遠去,「真可憐。」
沈路眼角瞥見白衣身影從旁滑過,他正了正身,順手把指縫裡的泥給摳乾淨,自己都覺得好笑,「走了,別演了。」
傅若若原本還想伸手摘樹上的白玉蘭花,聞言聳了肩,改而伸了個懶腰,「嘖!這白無常走路怎麼沒個聲音,跟鬼一樣。」
「姐,他本來就是鬼啊。」楚一然不要命的提醒。
傅若若白了他一眼,隨即正色,「吳儀芳,我知道她是誰。」
沈路心裡一動,那名字在記憶裡翻出一角,他點頭,「就是賣魚丸的吳伯家,那個投河自盡的女兒。」
楚一然也反應過來,眼睛一亮,「喔!我想起來了,就是上個月報紙上寫的那個…原本打算跟情人私奔卻被拋棄,憤而自盡的吳姓女子,「原來就是她啊!」
「應該就是她。」傅若若與沈路同時點頭。
終於釐清一些資訊後,沈路整理了一下衣襟,輕輕敲了敲吳儀芳家的門,扯了扯嗓子。
「打擾了。」
小屋內如深井般安靜,只有很淡的魂息流動,沈路正準備再敲一次,門卻先一步輕輕打開,隨著門扉移動,幽光灑在門口,也灑出一個讓三人當下停住的身影,吳儀芳站在那裡,魂體已比先前穩定許多,微光在她肩頭靜靜跳動。
她看到他們,眼神亮得像泛起一絲生前的光,「你們怎麼找到我的?我正想著去找你們呢!」她語氣輕快,毫無戒心,彷彿早就認識他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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