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冥府城門高聳入雲逾百丈,通身以漆黑玄鐵鑄成,鐵門上纏繞的幽藍色鬼火忽明忽滅,散發出令人心底發寒的冷光,仿佛在警告每一個敢靠近的靈魂,這裡,不容生者久留。
兩側的牛頭與馬面立如巍峨雕像,眼神森嚴,暗紅色官服上的光澤在陰影中微微閃爍,彷彿隨時都能洞穿人心,他們仔細審視排隊入城的鬼魂,每一次注視都像一股無形壓力,讓空氣中的靈力微微震顫,整座冥府彷彿在屏息等待,靜靜守護這片黑暗。
沈路收回視線,壓低聲音,「把手伸出來,對時。」
傅若若和楚一然立刻捲起袖子將手腕伸出,木木也慢慢將出伸向沈路,只是那白嫩的小手,此刻正抖如篩糠般不受控制。沈路順著小手的顫動望向木木的頭頂,只見那頂枯萎的葉子垂下,像沉重的陰氣壓得小小生命喘不過氣。
他忍不住苦笑,「算了,你和威兒留在這裡就好,不必跟我們進去。」
木木聽罷,頭頂的葉子旋即恢復生機,綠意盎然,眼睛瞪得圓圓的,激動的差點叫出聲,「真的!」
楚一然依舊無情,「就你這樣,連鬼都騙不了了,還想騙牛頭馬面,還是老老實實待在這裡就好,省得我們提心吊膽。」木木撇撇嘴難得沒有口嘴,敢怒不敢言。
沈路低頭看著手腕上的時刻符,指針緩緩顯示,「目前指針顯示五時零八分,按推算,我們從這裡回到許願池,同樣約需三十分鐘。」他抬眼與倆人對視,「所以我們務必在最後三十分鐘前,回到此處,返回人界。」
楚一然與傅若若點頭,心底都被這迫近的時間感壓得一緊,「明白。」
沈路接著轉向木木,「木木,如果指針在最後三十分鐘前,仍沒見我們回來,你就趕快回去找墨雲,知道嗎?」
木木用力點頭,目光死死盯著手腕上緩慢後退的指針,堅定道,「知道了!」
楚一然抬頭瞄了眼城門,他眉頭微皺帶著一絲不安,「姐,妳打算讓我們怎麼通過牛頭馬面?」城門前的牛頭與馬面屹立如山,他們站立之間,宛如冥界的守護屏障,周身靈力濃烈,波動如同能撕裂空氣的洪流,氣息沉重冷冽。楚一然看著他們,忍不住心中一緊,低聲嘀咕,「那倆位…看起來可不是什麼好對付的…」
傅若若自信一笑,「放心,姐自有辦法!」她說著,從背包中取出三張符咒,分別貼在沈路、楚一然和自己胸口。
符咒一貼上,他們胸口立即泛起淡藍幽光,符文隱隱顫動,散發出一股微弱卻穩定的靈壓,如同海面微波蕩漾開來,保護著三人的魂魄不被冥府異氣干擾。
接著她又從懷裡拿出一張紙,指著沈路與楚一然唸道,「咳,你叫王阿土,你叫謝八。我們都是住在南凌泉下街的乞丐,因染疫病而死,無父無母無親人,孤兒。單純簡單,沒問題吧?」
楚一然皺著眉,顯然不太滿意他叫「謝八」,但王阿土這名字實在也不怎麼樣,便糾結問,「姐,那妳叫什麼名字?」冷不防,他彷彿聽到傅若若手中的紙被捏緊,發出細微的皺裂聲;接著便看著她緩慢抬頭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,那一笑看得楚一然心底直發毛,寒意順著脊背竄上來,他連忙搖頭,「姐,沒事,我突然不想知道了。」
傅若若這才面無表情的將紙折好,塞回懷裡,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表情,「最近那場疫病死了很多人,我想他們不會細查。」她看了眼遠方的那座巍峨的城牆,「我們用這三人的身份,混一下應該能過關。」
沈路輕輕皺了下眉,「那這三個人是?」
傅若若解釋,「他們本該病死在那場疫病裡,是我用符咒暫時吊住他們的一口氣,讓魂魄暫時留在肉體裡,好利用他們的身份,混過牛頭馬面的查驗。」
沈路眼神一亮,挑眉,「聰明。」
傅若若自信的揚起下巴,「那當然!」
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mneBisDdss
就這樣,他們這一行「鬼」,便沿著崎嶇的岩岸往下走,隨著越接近城門,路兩旁的地景愈發奇異。枯木林立,枝條纖細如老者皺褶的指節,這些林木在幽冥光輝下泛著淡銀色的光。
地面不算黑,只是一種失去生命後的顏色,看起來像舊鐵器表面的斑痕,腳步踩上去沒有聲響,彷彿連回音都不願陪伴旅人走這段路。
他們悄然繞到隊伍後方,混進那條熙熙攘攘、卻又奇異的井然有序的鬼魂長隊之中,陰風順著海崖間的縫隙吹過,細如指甲的沙粒被捲起,落在鬼影們半透明的肩頭,像是淡淡的霜。
傅若若彎身,解開綁在女鬼腰間與自己手腕上的紅繩,壓低聲音叮囑,「待會兒跟著我,不要亂跑,明白嗎?」女鬼點點頭,她的半透明皮膚泛著蒼白的光,眼神依舊空洞,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聽懂。
其實,一般鬼魂面容多半都維持著生前模樣,與常人無太大差異,唯一有差別的便是身體偏透明,顏色稍黯,少了人魂的生氣。大多數鬼魂也是講究形象的,不喜歡以恐怖噁心的模樣示人,通常只在嚇唬人的時候才會改變樣貌,是問有哪個魂魄願意天天披著破肚爛臉出門。
所以更多時候,他們會把自己的魂體整理得整齊體面,像是仍舊活著、仍舊要與世界見面。
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bPX4ncDOqd
沈路他們一路安靜的隨著隊伍節奏行進,冥府的周圍,像是一段被世界遺忘的呼吸,越靠近城門,天地越是安靜得詭異,那種感覺不像是死寂,而是萬物都在屏息,像所有聲音都在等那玄鐵巨門開口說話。
沈路抬頭望向那高聳入雲的城門,只覺得胸腔微微發緊,玄鐵門上浮繞著幽藍的鬼火,映照出那些繁複的咒語與古老符號,好似反覆回溯過去萬千魂魄的記憶。門上方懸掛著兩個的巨大銅環,表面刻滿難以辨識的獸紋,每當輕風吹拂,便會發出低沉的嗡嗡迴響,那聲音猷如一頭沉睡千年的巨獸在胸腔最低處翻身,讓聽者脊背微微發寒,那是對更深層世界的下意識敬畏。
城門兩側的牛頭、馬面,一動不動,卻比山嶽更具壓迫,祂們站立著,仿佛整座冥府的重量都能托在肩上。眼眸明明沒有火光,卻比火光還要炙烈,一旦觸及,便讓魂魄生出被看穿本質的錯覺。
那些目光慢慢掃過隊伍,像天秤,也像守門的劍鋒,那種壓迫感像沉重的雨,落在沈路心頭,卻又帶著奇異的靜謐,彷彿只要跨過這座城門,便能與過去的重量切割,找回更真實的自己。
牛頭翻開手中閃著清冷光芒的冊籍,語調平淡無波,「宋玉,恒城人氏,卒年六十二,病故。」
「首入。先去無常居領房證。」他隨手一翻,一枚黃銅色的錢幣就在他掌心成形,輕輕一推,便送到宋玉手裡。
另一側的馬面正審核一位滿手提著包裹、魂光溫暖的老婆婆,衪的語氣同樣平淡,「林順,省親回城。這回有跟子孫交待清楚了吧?」
「有有有,都交待清楚了。」老婆婆笑得燦爛,皺紋像花瓣一層層舒展,嘴微微癟著,雖無牙卻帶著天真純樸的慈祥,好似時間在她身上只留下溫暖。
ns216.73.217.19da2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