脫魂的剎那間,像是一道細不可聞的顫音。
三人的魂魄從肉身中剝離而出,透明、輕盈,彷彿被夜色輕輕托起。不同於一般死亡時劇烈的撕裂,更像是一種近乎溫柔的分離。他們的意識仍在,重量卻已不屬於人間。三人幾乎是同時動作,迅速將紅繩的另一端繫上各自的小拇指,確保魂息穩固。紅繩在幽光中似乎變得更細長,像一條被拉直的命線,牢牢扣住兩個世界的命脈。
木木確認三人魂息穩定,這才朝池中揮了揮手,威兒探出的頭更往外伸了一點,像一座溫柔的山丘,「嗚──」牠的聲音低沉、潮濕,卻充滿期待。牠伏低身體,讓背部化作一條蜿蜒的水路,水光在牠身上流轉,像一條被月光照亮的海潮。
傅若若抽出另一條紅繩,俐落纏住女鬼的腰,再把另一端綁在自己的手腕上,「跟著我們。」
女鬼默默點頭,將手中的黑傘隨手一拋,傘尚未落地,傘面上的符紙已無風自燃,化作灰燼消散。
木木走在最前頭,帶著他們一躍而下,投入池水深處。魂魄入水的那刻,沒有濕意,只有一股冷意從意識深處掠過。他們被池水吞沒,向下沉去,水面在他們身後慢慢闔上,許願池深處泛起幽藍漩渦,像是一扇通往冥府的古老門扉,正靜靜張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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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冥海像是一片橫亙在天地之下的深藍宇宙,沒有潮聲,沒有風,只剩下一種深不可測的靜謐。海面彷彿由萬億星光凝聚成的液體,緩緩流動著冷冽光輝。微綠的光點在水層間漂浮、翻轉。初看像螢火,細瞧才知那些綠光,竟是成千上萬的鬼魂。他們沒有重量,卻帶著某種脫離肉身後才會出現的飄忽,像蒼穹中的塵埃,寂靜而迷離。
這片海的美,是令人不安的。
踏進一步,像仍能看見人界的塵世;再踏一步,便已沉入永夜深淵,那裡沒有時間、沒有方向,只有無窮無盡的冷。
在這寬廣海域中穿梭的,是與威兒同屬的幽冥海靈,牠們形似鯨、鯨鯊、海豚,每一隻都帶著半透明的身軀,身邊環著柔白靈光,像在星河中滑行的眾神之獸。幽冥海靈自古就與善念相契,牠們的氣息溫和,從骨子裡安寧,不帶一絲惡意。靈魂靠近時,牠們會側身迴避,甚至溫柔的低鳴回應。
而與之遙遙相望的,是在海的另一頭稱之為「死爛海」的地獄之海。
那裡不是海,是深淵,是濃稠得能黏住光的黑夜。死爛海的海水像腐敗的血凝成的泥漿,不流動、不反射,只吞噬。死爛海靈潛伏於那裡,牠們的形體瘦長扭曲,牙刃如裂石,氣息狠戾得能讓魂魄冰碎。
牠們以蠶食鬼魂為樂,尤其偏愛那些心如毒沼、戾氣纏身的亡魂。剛死去的魂魄通常會落入幽冥海,安靜漂浮,等待閻王的召喚。生前無論如何叱吒、如何權傾天下,一旦到達幽冥府,都得按功過論斷,再不分尊卑,這片海是等候與審判的緩衝,是最後的平等之地。
那些行惡不悔、死不反省的魂,審判後會被丟入死爛海中。那裡的折磨永無寬容,海靈會一口又一口的咬碎魂體,從肚腹撕裂到四肢,再從碎片重新聚合。魂不會散,只會重生,再死,再重生。每一次尖叫都在黑海深處折返,久久不息,如巨響在密閉空間裡反覆砸下。
幽冥海與死爛海之間只隔著一條線,沒有光、沒有影,甚至無形無質。像兩個世界的邊緣貼在一起,卻永不交會。
傳言若是游到那條看不見的「界線」附近,陰霧會從另一端翻湧而來,像千萬隻影子在扭曲翻騰。屍骸浮沉、血腥刺鼻,氣味濃烈得像能滲入魂魄。尖叫聲與哀嚎聲遠遠飄來,亦真亦幻,像渴血獵獸在黑暗中呼喚。
在幽冥海,靈光之美與深淵之怖只隔著一步,兩者同時存在,使得整片海既神聖又駭人,如同一面照向生死兩界的巨大鏡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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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一行「人」穩穩的坐在威兒那柔韌的背上,隨著牠的鳴聲和律動悠游於這片幽暗的藍色星海。海水般的夜空中流轉著無數微光,猶如星河倒映在水面,卻又冰冷刺骨,每一束光都像魂魄般漂浮,微微蠕動,散發著幽冥的氣息。
沈路忍不住輕聲嘆,「真美…」
木木渾身打了個冷顫,目光緊盯著四周綠色的幽光鬼魂,那些幽光如同小小水母般在半空飄蕩,輕柔卻帶著陰冷的氣息,無聲的游過他們身旁。他咬著唇,小聲抱怨,「哥…你這品味,真特別…這裡全都是鬼欸。」話音剛落,威兒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鳴響,整片幽冥海都像因震動而微微顫動。
木木心頭一緊,抓緊威兒的脊背喊道,「抓緊!牠要俯衝了!」
下一瞬。
牠如同幽冥海中最靈活的水流般前傾,猛然下墜。
藍色星光在他們眼前急速倒退,微光鬼魂在空中如水母般閃爍,瞬間被速度甩得拉出長長光影,如同殘影般在虛空中流動。一團紅色雲霧在前方翻滾旋轉,散發著濃烈的幽冥氣息,像是冥界的屏障,每一次波動都帶起陣陣陰冷氣息。威兒的鳴聲低沉卻又帶著振動,像是靈海的號角,切割開阻隔他們的雲霧。
四人的心隨著威兒的俯衝劇烈跳動,每一次穿越雲霧,都帶起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震盪,仿佛整個幽冥海都在隨他們俯衝而波動。女鬼隨著俯衝,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般猛然升空,傅若若手腕上的紅繩牢牢捆著她的腰,遠看就像手裡放著一隻幽靈風箏,隨風搖曳。
忽然,一道炫目的白光從雲霧深處爆裂開來。
威兒的俯衝速度更快,牠的背脊像破風的利箭,帶著四人的身影破開白光旋渦,空氣中帶起靈流涌動,每一縷光都與他們擦肩而過,嗡鳴聲迴盪在耳邊。
眨眼間,他們穿越雲霧。
眼前豁然開朗—幽暗藍海被明亮而穩定的光芒取代,冥府古城在遠方巍然矗立,空氣中帶著沉穩的陰冷氣息,似乎每一塊石磚都浸透了千年冥力。
威兒緩緩落地,四人隨著牠穩穩落在灰黑巨岩上,遙望城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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