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水深處傳來一聲委屈到靈魂都發顫的低鳴,「鳴…嗚…」沉沉一震,水面泛起細碎的波紋,池畔的桃花樹也「沙沙」作響,像被一陣無形的難過拍過。
墨雲剛踏出涼亭,一瞧到這情況立刻折返;楚一然走傅若若走在後頭,他眼明手快,經過傘桶時像拔刀一樣抽出一把雨傘,啪的打開擋在倆人身前;沈路反應最快,一閃身就消失無蹤。
陳牧生只來得及驚叫一聲,「別—!」話未落,三人便被一大股怨氣濃稠的池水迎面澆下,從頭濕到腳,涼意滲入骨縫。
許願池裡的哭聲此起彼伏,像個被拋棄的孩子伏在水底號啕。
陳牧生抖著吸了口氣,張著嘴哆哆嗦嗦,「沈木木!你幹嘛又惹牠哭!」
木木的捲髮濕成一片,貼在臉上,他呆愣半晌,嘴角一扁,「我…我忘記了嘛…」
墨雲踩著輕快的步伐走出涼亭,經過木木時眼神帶著真誠的同情,「我廚房還有幾隻牠愛吃的饅頭鴨,等會兒拿去哄哄牠吧。」
木木撥開貼在臉上的濕髮,像一個被放氣的氣球,「好…麻…麻煩雲哥了…」
「沈威兒」,一這隻住在幽冥海深處的小海靈,天真爛漫,心靈單純,心思比誰都細,且淚腺過於發達。凡事只要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牠哭到池水暴漲。沒辦法,誰叫牠最好的朋友,偏生是個天生膽小的樹精呢。這叫『物以類』。
在這個院落裡,幽靈與樹精的友情本就不太尋常,而尋常的日子,也從不會安安靜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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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晨的後院,一反往日的清靜,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悄然喚醒,狹小的空間忽然變得熱鬧起來。空氣中浮動著各異的氣息,人的溫度、鬼的陰涼、妖精特有的木與土的氣味,還有自幽冥海飄來、帶著潮意的海靈氣息。它們彼此交纏,讓整個院子像在輕微震顫,連呼吸都多了幾分重量。
許願池前,沈路、傅若若、楚一然與木木盤坐成一圈神色各異,卻都收斂了平日的鬆散。這不是平常的聚坐,而是一場一旦踏出便無法回頭的準備。
女鬼撐著一把貼滿符紙的黑傘站在一旁,她明明早已沒有心跳,卻緊張得連傘骨都微微發顫,像是下一刻就會被風掀翻。
池水忽然泛起一層柔亮的光,沈威兒探出一顆圓滾滾的腦袋,好奇的張望著。牠的體型會隨池水大小而變化,此刻那顆頭正抵在池沿,藍綠色的光澤在晨光下流轉,像一顆尚未拋光的月亮,靜靜看著這群即將離開的人。
沈路打開木匣,匣中幽光一閃,他從匣內取出三條被通天木浸養過的紅繩,遞給墨雲,「待會兒我們魂魄抽離後,」他交待著,「你把紅繩另一頭,分別繫在我們的小拇指上,記住,要是紅繩斷裂或其中一頭鬆脫,我們的魂魄就很可能回不來。」
墨雲接過紅繩,指節不自覺收緊,仍重重點頭,「放心,這幾天我一定寸步不離等你們回來。」
沈路又遞出三張符紙,「還有這個,」他說著,「冥界一天相當於人界一個月,魂魄離身不能超過七天。」院中氣息微微一凝,「我們會趕在頭七前回來。」他抬眼視線落在墨雲身上,「如果第七天還沒動靜,你就把符貼我們眉心,用回魂咒把我們強行拉回來。」
墨雲低頭看著掌心那三張薄薄的符紙,指腹微微收緊。忽然,他低低笑了一聲,那笑意很輕,卻沒有半點輕鬆,「希望這輩子都用不到。」他抬起頭,目光在沈路、傅若若與楚一然臉上各停了一瞬,像是在把每個人的模樣牢牢記住,「強行拉魂,一旦失手魂魄便會被扯碎,到時就算你們回來了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恐怕也只能一輩子當個白痴。」
傅若若笑得輕快,卻掩蓋不住自信,「放心吧黑土,本姑娘惜命,不會讓自己變白痴的。」她側過臉,話裡帶笑卻不留情面,「況且,我們沈大爺可是愛美勝過愛命,寧可死,也不會讓自己變白痴。」
沈路沒有反駁,只是眉眼挑了挑,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。
楚一然這時啍了一聲,「我也絕對不會。」
墨雲這才真正笑了,「知道了,我相信你們。」
沈路的指尖在四人手腕上各畫下一道「冥界時間符」,符紋落筆的同時,像燒紅的銀線滲入皮膚之下,光芒薄如霧氣,卻在脈搏跳動時隱隱發亮,與血流同頻。四人的手腕上緩緩浮現一座倒計時的時刻鐘,指針正停在「五時三十六分」。那便是人界的七天,被濃縮成一圈禁忌的刻度。
「我們必須在指針歸零前返迴人界。」沈路抬眼,眸光沉穩得像石落深潭,「明白嗎。」
「明白了。」傅若若與楚一然同時應聲,開始調整靈息,收斂心神,呼吸逐漸一致,像即將踏入無聲戰場的行者。
木木卻忍不住望向古德明,肩膀垂得像兩片濕葉子,「明哥,玩具店交給你們了…要連我的份,也一起顧好喔。」
古德明回過頭,承諾著,「放心吧,店我會顧得比你在時還好。」
「好了。」沈路最後環視了一圈,語氣放得極輕,「我們要出發了。」
三人各執符紙,掌心翻轉,手印一扣,那姿勢像鎖住了自己的魂魄,同時閉眼,神識迅速沉入體內最深處,氣息驟然靜止,彷彿與空氣融為一體。
後院裡,只剩下風聲、水光,與那條即將通往冥界的無形界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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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雲見三人氣息徹底沉定,立刻起身上前,動作俐落而專注,他將紅繩一一繫上三人的小指,指結扣緊的霎時間,紅繩像微微一縮,彷彿吸附住魂息般自行收束,繩身泛起一層溫潤的淡淡紅光,隱隱隨著三人的呼吸起伏。
他逐一確認紅繩與符咒的狀態,直到最後一絲靈息穩穩扣住,這才轉過身來,看向陳牧生與古德明,「我等一下要開啟結界。」墨雲的神情比平時更深沉,「接下來這幾天,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事。」他頓了一下,目光一一掃過兩人,「都不要讓任何人踏進後院。」
陳牧生張了張嘴,還沒來得及插話,墨雲已經接著說下去,「也不用替我準備吃的,結界一開,我的神識會全數鎖在陣裡,不能有一瞬分神。」
陳牧生謹慎的點點頭,「放心!我死也不會讓人進來!」
古德明神色難得無比認真,「等你們回來,我去饌香樓包一大桌酒席!」
墨雲聞言,嘴角揚了一下,緊繃的眉眼終於鬆開些許,哈哈大笑,「那就多訂幾道吧。」語未,他抬起手,掌心向外,語氣重新收斂回術者的冷靜,「好了,退後些。」
陳牧生和古德明對看一眼,笑意還掛在臉上,人卻已經本能的往後撤開幾步。
墨雲盤膝坐下衣襬貼地,他雙掌按在地面,靈力自指尖啟動的同時,後院的空氣像是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層,連風聲都驟然消失。下一刻,他抬手往空中揮畫,一道巨大的符咒在半空中成形,符線灼亮而流暢,每一筆落下,都伴隨著低沉的靈壓轟鳴,彷彿雷聲被壓在雲層深處,尚未落下,卻已讓人心口發悶。
符咒旋轉、擴張,光芒由淡金轉為耀白,隨即驟然下壓。
轟——!
無形的氣場如重錘落地,整個後院猛的一震,草地像被千斤巨石壓住般驟然下陷,壓出一個巨大的圓形。
陳牧生與古德明被那股力量逼得連退數步,胸腔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,呼吸一滯,冷汗順著陳牧生的額角滑落,他喃喃出聲,聲音發緊,「這…這就是絕對結界的力量…」
結界收束後,天地像被隔開。
院裡與外界之間,有了某種看不見卻強悍無比的隔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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