呂煥這一睡直到正午才醒,是被日頭曬醒的。
他甦醒時仍滿臉茫然,腦子像還沒接上線,記不清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。只覺得自己好久沒有睡得如此沉實,不由得有些留戀的摸了摸身上的毯子,隨後,他抬起頭,怔怔望著陌生的屋梁與瓦頂,開始努力拼湊那些支離破碎、尚未歸位的記憶。
沈路正坐在廳裡捧著茶盞,好奇的望著躺在院中的那人,見呂煥坐起,他先是饒有興致的笑了下,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,隨後便放下茶杯走至院中,在他身旁另一張躺椅坐下,「你醒了。」
呂煥抬眼,視線猝不及防落在那張俊美沉靜的臉上,心底先是一瞬的驚豔,隨即又被對方身上天生的強大氣勢,壓得胸口發緊,一時反倒說不出話來。
「這裡是不破門。」沈路放慢語速,像是刻意配合他混沌的思緒,「你昨夜半夜三更來敲門的。」
這話像敲醒了什麼,呂煥這才猛然想起昨晚的種種。
這一個月來,他幾乎夜夜被夢魘糾纏。夢裡,那張熟悉的臉被怨恨扭曲得支離破碎,恨意從深不見底的眼眶滲出,像黏膩的濃霧纏住他的喉嚨,耳邊傳來她冰冷的喘息,寒意沿著骨縫滲入,彷彿下一瞬就要把他拖入無盡深淵。
他在夢中拼命逃,可不管怎麼跑,出口永遠不存在,只有在驚醒時才能勉強奪回片刻呼吸。
呂煥低下頭,沉默了片刻,「我知道你們是夢師。」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,「請幫我切除惡夢…多少錢都行。」他努力讓語氣保持從容,可眼下那層青黑像滲進皮膚的陰影,無法遮掩他的焦躁與疲倦。
「可以。」沈路淡聲回道,「但我必須知道你的夢,還有你和夢境之間的聯結。」
日光太烈,傅若若從廳裡走出來時被刺得半瞇著眼,她避到合歡樹下抱著雙臂,靜靜看著眼前這場對話,樹影搖晃,像替倆人加深了幾分僵硬的氣息。
呂煥移開沈路的目光,那一刹那像被什麼都看透了,讓他有些慌亂,「就是一般的惡夢,沒什麼聯結,切了就行。」
沈路側過臉,聲線壓得非常柔,但他周身那壓迫的氣息,卻讓人逃不開,「若要切除夢境,我們得完全了解它,也得知道你和夢裡那個人之間的因果。」
「尤其是惡夢。」他加重了語氣,「更要弄清楚是你自己的心魔,還是外物侵入。」
「如果是邪祟,事情就遠比你以為的麻煩。」他的語速放得更慢,像是在給呂煥逃跑的空間,也像在逼他面對殘忍,「若不了解就動手,不僅你會有危險,我們也會遭反噬,我不能把不破門的人推到那種境地。」他抬眼,聲音平靜而堅定,「請你理解。」
呂煥的唇輕顫,像是在壓抑某種將溢出的痛,他原本想解釋的,結果擠出來的卻是憤怒,「不就切個夢嗎?問這麼多…」
「沒能力就關門!算了,算了,我不切了!什麼破夢師…」話到最後已經有些破碎,他猛的轉身離去,腳步快得近乎逃跑,彷彿只要停下,就會被自己的脆弱抓住。
廚房裡,墨雲聽見動靜探出頭,「那傢伙是吃了炸藥?」
沈路未動分毫,神色靜得像湖面,但湖底卻有什麼不安的暗潮。
傅若若忍不住笑了一聲,笑意裡卻藏著一絲冷淡的感慨,「他是被狗咬了。」
楚一然回來時,正好與呂煥擦肩而過。須臾之間,他便從對方的眼神裡,讀到壓抑到極限的狼狽,待他走到沈路旁才問,「哥,那人…?」
沈路望著呂煥的背影,那背影,被什麼無形的重量壓得微微佝僂,像隨時會折斷,他沉聲,「我有預感這件,沒那麼簡單。」說完,他轉向傅若若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,「打個賭吧,他一週內會回來。」
傅若若輕輕揚眉,壓下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,「五天。」
但誰也沒料到,這件事的後續竟是這樣發展的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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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天夜裡。
「明哥,我想尿尿。」木木半夜醒來,小小的聲音像被夜色吞了一半,他揉著眼睛,一頭自然捲的棕髮炸得像個蓬鬆的鳥窩,彷彿頭比人還大。
古德明正睡得香甜,聽到木木這突如其來的叫喚聲,只覺得煩得要命,便翻身背對向木木裝作沒聽到。
木木搖了半天見古德明仍一動也不動,焦急得直跺腳,又用力的推了他一把,「明哥,我真的想尿尿啦…」那聲音像憋到臨界點的水壩,已經快裂了。
見古德明依舊毫無反應,木木氣得鼓起腮幫子,狠狠瞪他一眼,撂下一句,「明哥討厭鬼!」然後拔腿就往屋外的廁所衝去,步伐急得像一隻快爆水的兔子。
古德明聽著那踩踏聲遠去,這才悄悄轉過頭,看著木木的背影像逃難似的飛奔而出,不禁竊笑出聲。但他正準備再睡回去,眼皮還沒闔上多久,忽然,一聲尖叫撕開了夜裡的寧靜。
那聲音尖得像人心被扯裂,古德明倏地彈起來,甚至連鞋都來不及穿就往外衝,「木木!木木!你怎麼了!」
隔壁房的墨雲也被驚醒,一聽到聲音也火速衝了出來,「怎麼回事?!」
他倆人循著聲音跑到廁所旁,只見木木整個人僵直在原地,像被人瞬間凍住。那頭原本蓬鬆的棕髮,此刻竟像葉片般根根豎起,黑氣在髮絲間翻動,看上去像一隻被嚇到變形的刺蝟。
古德明衝上前抱住木木,心都快涼了,「木木!你怎麼了?你醒醒!」
木木眼神空洞,像是魂飛了半截,他抬起顫抖的手,指向他眼睛盯著的方向,聲音裂成顫音,「鬼…鬼…」
「鬼啊!!!」
古德明僵住了,他順著木木的指尖望去,屋外的夜風忽然冷得不像尋常,黑影在遠處浮動—像霧,也像人形。那影子慢慢拉長、變薄,最後變得透明,一聲無聲的「咻」便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古德明整個人冷到心底,汗毛根根豎起,他轉身看向墨雲,眼裡寫滿「你…有看到嗎」。
墨雲難得臉色發沉,只重重點頭,「看到了。」
沒多久,沈路、傅若若、楚一然和陳牧生也趕了過來,此時的廁所周圍已恢復得異常安靜,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,空氣裡連半點陰影也沒留。
傅若若趕緊上前,手指輕點在木木額前施了安定咒後,木木這才呼吸逐漸平穩,陷入沉睡。
古德明像終於能喘氣似的,小心把木木放好,急問,「他沒事吧?」
「沒事。」傅若若的聲音平和,「只是被嚇得狠了,睡一覺就好。」
古德明低頭望著木木,神色裡滿是心疼,想了想又有點惱火,低咕一聲,「他自己都是妖了,怎麼還怕鬼!…真是沒用。」
沈路笑了一聲,那聲音含著暖意,也含著無奈,「沒辦法,他從小就在不破門跟著我們,早就把自己當人了,倒是…這到底怎麼回事?」
古德明與墨雲把方才的狀況說了一遍,大家沉默了片刻。
傅若若收起符紙,語氣淡淡,「那鬼魂沒傷人的意念,也許只是碰巧撞了個面。」
楚一然雙手抱胸,眉頭微蹙,「就只是單純路過?」
「不好評判…」夜風拂過沈路側臉,像把他的思緒拉得更遠,「但木木身上留的那股寒意…不像是偶遇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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