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遇鬼事件的幾日後。
那時玩具店正要打烊關門,木質門板「喀嗒」一聲闔上,像替夜色按下了某種咒語。玩具店外的燈籠被風一吹,搖得像在低語,光影忽明忽暗。木木腳後跟才剛碰上門檻,餘光便瞥見門邊角落浮著一抹不該存在於人世的黑,那黑影彷彿是被夜色噎住的一口濃墨,卡在牆縫裡,歪斜、顫動,還滲出一股濕冷到骨子的寒意。
他當場嚇得魂都差點飛走,尖叫聲拔地而起,轉頭衝進店裡直撲到古德明身上,「明哥!!鬼…有鬼…啊!」古德明被抱得踉蹌一步,差點跌坐在地上。
陳牧生從店裡探出頭,眉頭皺得像能夾死蚊子,「鬼在哪?」
木木緊抱著古德明,手指抖得像風中細草,指著門縫外,「那…那角落…那裡…」
陳牧生深吸一口氣,小心走出門外,古德明抱著木木跟在後頭,偷偷往側邊瞄去,果然瞧見那團陰影縮在角落。黑氣在風裡顫顫巍巍,像活物似的黏在牆邊,誰也不知道那團黑影到底是什麼,也不知道它想做什麼。
陳牧生彎腰撿起顆小石子,手腕一甩,石子「波」的飛了出去,直直打中那團黑影。黑影先是震了一下,隨即往後退了一步,周身的黑氣顫顫抖動著,竟還夾雜低低的抽咽聲。
陳牧生狐疑的回頭,「要不要…去看看?」
古德明的眼睛睜得像銅鈴,心裡怕得要命,卻還是點了頭。
倆人一妖悄悄靠近,這才瞧清那團黑影,竟是一隻蹲在角落、哭得肝腸寸斷的女鬼。她披頭散髮,雙手摀著臉,眼淚像不要錢似的直往外流。
陳牧生硬著頭皮蹲下,聲音盡量溫柔,「那個…請問…」
誰知這一問女鬼竟「哇!」一聲,哭得更厲害了,號啕之聲震破長夜驚動了周圍的狗群,四周猛然嚎聲四起,整條街立刻成了陰間交響曲。
古德明見狀也顧不得什麼同袍道義,嚇得抱著木木轉身就往回跑,陳牧生慌得手忙腳亂,「別哭別哭!有事好好說。」
「真的、真的可以說的。」
「妳…妳妳聽得懂我講話嗎?」
「妳會說話嗎?」
女鬼抬起濕漉漉的臉,眼底還掛著淚,臉像白色的宣紙上潑了幾道青黑色的墨汁,煞是恐怖,她像是聽懂似的點點頭,哭聲慢慢止住,抽抽噎噎的說,「會…說話。」
陳牧生這才鬆口氣,緊張的抬手搓了搓後頸,「那妳叫什麼名字?為什麼會來不破門?」
女鬼哀怨的垂下頭,髮絲滑落胸前,聲音虛得像要散掉,「我不記得我的名字了,我不知道我是誰,你能幫幫我嗎?」她抬起頭,那眼神像夜裡唯一沒熄的燈火,哀切又期待,「你能幫幫我嗎?我不知道自己…為什麼來這裡。」
木門外的風才剛把夜色攪得亂七八糟,女鬼卻忽然把脖子伸得老長,像一條正在被人拽出的影子,「我只知道這裡會有人幫我,那個人是你嗎?…是你嗎?」她的臉越貼越近陳牧生,透白的鼻尖幾乎就要碰上他的臉。
陳牧生嚇得身體本能後仰,差點一屁股栽在地上,他手一撐地彈起來,心口跳得和戰鼓一樣,正要喘口氣,耳後忽的響起熟悉得讓人安心的聲音。
「那妳還記得,是誰跟妳說來這裡會有人幫妳的嗎?」沈路說話的語氣不疾不徐,像握著一盞安定的燈。
女鬼抬起頭,那雙濕亮的眼看向陳牧生身後,迷茫得像失了路的孩童,「沒有人跟我說,沒有人…」
「我不知道…但我知道。」她垂下頭,嘴裡呢喃反覆,「我不知道,可是我知道」
「…我不知道…」
傅若若上前一步,柔聲問,「是有人帶妳來的嗎?妳還記得那個人是誰嗎?」
女鬼微微歪著頭,好像在抓住飄散的記憶,「誰?誰?一個男的…」
「有一個男的…誰?」她的聲音漸漸尖銳起來,「誰?男的…男的…」話還沒說完,女鬼突然開始焦躁的抓自己頭髮,像要把整顆腦袋撕開找答案。蒼白的指尖在亂髮間翻攪,凄厲的低語越擰越緊,「誰?是誰…?」
話未落,她突然像被什麼狠狠扯裂,發出刺破夜空的尖叫,「…啊!-啊!!!」下一瞬,她的身體像被無形炸開一般,黑霧以花瓣炸裂的姿態四散,眨眼之間消失無蹤,只剩下六人一妖站在原地,風把他們的驚愕吹得跟夜色一起凌亂。
僵了好一會兒,傅若若乾咳兩聲,率先把詭氣打散,「咳…呃。吃飯吧…雲哥,飯煮好了沒?」
墨雲手上的鏟子還滴著油,像是還卡在剛剛那聲尖叫裡,愣了好半晌才回神,「喔…煮好了,吃飯,回家吃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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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早上,玩具店才開門沒幾分鐘,古德明的心就涼了一半,因為門口角落陰影裡,那女鬼又蹲在原地,像昨夜根本沒散過。她的眼睛靜靜盯著玩具店門口,不眨、不動,好似被釘在那裡,不帶半分人間溫度,那畫面怪得讓人牙根冒寒。
古德明悄悄挨近木木耳邊,「那隻鬼,又來了。」
木木抖了下,探頭從門側往外瞄,果真看到那隻女鬼隱在陰暗角著裡,「明哥,我怕…怎麼辦…?」
古德明拍拍木木的肩,「別怕,我去找若若姐,你待在這裡別亂跑。」說完便往後院疾步走去。
傅若若一聽女鬼又回來,眼裡立刻亮出狡黠的光,「果然又來了!這次一定得問清楚,那個男的是誰。」她正當興奮的穿過玩具店時,忽然聽見客人低聲交談。
「你有沒有覺得不破門最近怪怪的?陰陰冷冷的?」
「嗯…有那麼點。」
「是秋天到了的關係吧。」
「不知道欸,我覺得毛毛的…不太對…」
傅若若聽得心裡一凜,暗想,該不會真是那女鬼造成的吧。她快步走到門口站在女鬼身側,小心又堅定的試著交流。但無論她怎麼問,女鬼的回答永遠是同一句,「我不知道。」
她不知道自己是誰,不知道為何而來,不知道是誰讓她來,也不知道要找誰,唯一確定的是她堅信不破門的人能幫她。因為相信,所以她站在那裡,等著。
沈路也試著與那女鬼溝通過許多次,每次都是同樣的回聲,一問三不知。她像一張被雨泡過的紙,字跡全化開了,剩下漫無目的的空白。
他想幫,也找不到任何能著力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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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眾人都快被這「問不到答案」的窘境磨到放棄、準備奉行「眼不見為淨」時。
玩具店終於出事了。
而且是大事-『生計大事!』
那女鬼日日蹲在不破門門口,陰氣像一層看不見的薄霧,有些體質敏感的客人一踏進店裡,不到幾分鐘就覺得頭暈、背冷、心口悶。小孩更慘,一眼瞧見陰影裡有東西蹲著,哭得像天塌了,哪還敢靠近玩具。
不破門鬧鬼的事,在街坊間傳得比日報還快,一個轉角就能多添三種版本。
有人說門口盤踞著怨靈,夜裡不散;也有人信誓旦旦的說,櫥窗裡的玩具會在沒人時變臉,笑得陰森;傳著傳著,說法越來越離譜,最後竟變成,「不破門的玩具之所以會動,是因為用鬼魂熬出來的。」
流言一旦長了腳,就再也攔不住,再沒人敢上門,連路過都要快步低頭,彷彿多看一眼就會被什麼盯上,玩具店的生意一落千丈,像是被人當頭施了道落體術,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。
陳牧生照鏡子時,發現自己原本黑亮的頭髮裡混進幾根顯眼的白,他心都快碎了,只能硬著頭皮召開緊急會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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