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碰碰碰!碰!碰碰!」
古德明半夢半醒間,隱約聽見有人在猛敲門,他皺眉翻了個身,眼皮沈重的不想理會。但就在即將再次入睡前,又聽到了那個腦人的聲音。
「碰碰!碰碰碰!」
他煩躁的嗚噎幾聲才勉強撐開發顫的眼皮,伸手在枕邊摸索,指尖觸到那枚帶著涼意的懷錶,借著窗縫漏進來的月色瞇眼一看-
凌晨三點。
「碰碰碰!」
敲門聲再次響起,像催命符一樣貼著耳膜炸開,古德明忍不住低罵了一句,「敲敲敲敲敲!!催魂啊!」下床時腳掌踩上冰冷的木板,寒意一路竄上來,精神頓時清醒了大半。
他伸手摸黑轉動桌上的煤油燈,媒油燈「啵」的一聲帶著股煤油味瞬間燃起,燈芯慢慢升起,火光隨即亮了起來,照亮了對面床上,正睡得四仰八叉的木木。古德明本想把人拖起來一起出去看看,但轉念想了想,叫醒木木反而顯得自己膽小,還是決定自個兒領著油燈跨出門去。
他提起油燈,拖著一肚子怨氣往門口走,快到門前時,嘴裡還忍不住碎碎唸著,「誰啊!這大半夜不睡覺,敲敲敲的,有事不能早上再來嗎!擾人清夢…」
話還沒說完,門外飄進一聲虛弱到像被風吹散的呻吟,「救救我…救救我…」那聲音細得像搓碎的紙,古德明背脊當場發涼,他貼著門邊,吞了口唾液,小心推開一道細縫,油燈的光透出去,像一把小小的暖刀切開黑暗。
階梯上,伏著個年輕男人,衣角凌亂、滿身泥灰。
他的額頭貼著地磚,嘴唇乾裂,口中不停呢喃,手還在微微抖著敲門,「救救我…救救我…」
古德明只覺得心臟「咚」的摔了一跤,汗毛一根根立起來,他猛的把門縫關上,門閂還差點沒扣準,整個人像撒腿逃命般往房裡奔去。油燈光在牆上抖成一片鬼影,邊跑還邊喊,聲音都上了調子。
「路哥!路哥!」
「大家快來呀!外面有死人!」他喘了一口氣,幾乎是用吼的,「…有人在外面快死了!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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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點。
不破門裡裡外外卻亮如白晝,燈火在梁柱間跳著細碎的光,照得每個人影子都拖得很長,像被夜色牽著,一名陌生男子被安置在院中的躺椅上。
他整個人像一口將熄未熄的爛油燈,面色蠟黃到近乎透明,雙眼渾濁無神,眼皮下還覆著一層陰沉的烏青,整個人猶如行屍走肉般好像好幾天沒合過眼似的。
墨雲將一杯熱茶遞到他手邊,男子接過杯子時,指尖仍在止不住的顫抖,幾乎是本能的將茶水囫圇灌下。熱氣入喉,他才像終於被人拉回一點現世,胸口起伏漸漸平穩下來。
沈路坐在旁邊,夜色打在他臉上,把線條刻得更沉,「你三更半夜,這麼著急的來不破門,是遇上什麼事?」他一如往常平靜,不破門經手過的怪事太多,驚訝都成了多餘。
男子聽到這句話,好像被什麼突然觸動,整個人猛的往前一撲,緊緊抓住沈路衣角,那力道幾乎是溺水者拖著最後一根稻草,「我是來切夢的…幫我切夢!」聲音顫抖得厲害,「拜託你們…我撐不住了…」
「她天天來…天天來…我一閉上眼…」他喉頭發緊,語句開始崩散,「她…她就在那裡…」
「我沒辦法睡,我快瘋了…」他猛的抬頭,眼裡滿是潰散的恐懼,「我有錢,我真的有錢…只要你們幫我切掉那個夢…什麼我都給…求求你們…」話說到最後,整個人像被抽空似的,像崩潰邊緣的人喃喃自語,言語混亂不成句。
沈路眼神微動,悄悄朝傅若若使了個眼色,傅若若抬手,指尖輕點在男子眉心,吐出咒語如微風般短促清明。
「歸魂定心。」
男子像被抽走最後一絲意識,下一瞬便沉沉倒回躺椅陷入熟睡。
陳牧生用手背抹了下下巴,瞇起眼睛,「我看,這八成是惡夢纏身,切夢的價可不低,這一筆要是成了,說不定能把前頭的虧都補回來。」
沈路揉了揉眉心,目光落在男子那一張像被陰影啃過的臉,「這得看夢是由什麼而生出來的,心魔生夢,尚且好除,但若是碰上邪魔、鬼魅、或者某些不能言說的…可就麻煩得多。」
楚一然湊近看著熟睡的男子,「哥,你看得出是哪種嗎?」
沈路沒有回答,只是皺著眉沉吟,那神情,本身就像一個不太好的答案。
木木抓著自己的棕紅色捲髮,皺著鼻子似在嗅味道,「絕對不是妖怪,妖氣我一聞就知道。」他思索了下,「但邪魔和鬼魅…我不敢說了。」
沈路抿了抿唇,露出一個極淡的酒窩。「我看他這副樣子,是什麼,可真不好說。」
傅若若從剛才就一直盯著男子的臉,直到現在才忽然開口道,「這人,我見過。」
眾人一愣。
「呂家的大兒子,呂煥。」她篤定的說。
楚一然一拍大腿,恍然道,「呂煥?呂良米行的少東家!」
「嗯,就是他。」傅若若輕聲確認。
陳牧生撓著耳後根,像是在從腦袋最深的角落搜尋記憶,最後還是茫然的眨了眨眼,「所以…他是幹了什麼事嗎?」語氣裡全是迷茫與一絲好奇,像是期待有人能給他一個天外飛來的八卦。
所有人卻都沉默了。
秋意正濃,月光搖曳,樹枝的光影在地面搖晃,彷彿也在耐心等答案,然而卻只有呂煥規律而薄弱的呼吸聲,像是被夢魘抽乾的人在努力抓住現世的氣息。
沈路看眼下也不會有什麼進展,便拍拍衣襬站起身來,動作帶著夜深時的倦意,「好了,都回去睡吧,這人一時半刻醒不了,等他睡醒再問。」他轉頭看向陳牧生,「阿生,去你房裡拿件毯子,給他蓋上。」
大家於是各自回房。
燈火被一盞盞熄滅,夜重新籠上不破門,只剩呂煥一人,躺在合歡樹下,蓋著一身厚厚的毛毯,靜靜被安放在夜的正中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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