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看來尼諾斯工廠的氛圍，真的很陽剛呢⋯』娜塔莉雅思忖，『橘和葉就是個覆著俏麗外表的男人婆嗎嘛！聽說她有同性情人呢—』
「我們認為安排在六月開始，確實較理想。去年提供的教程，仍是測試階段版本，用來當培訓教材，稍嫌過早，聽說吳喬原定六月才會完成最終版本。尼諾斯工廠的生產壓力極大，實在沒有餘裕提前培訓。」海兒嘉流暢地回答。
但對貝德梅洛來說，這番話並無新意，他早從兜兜那兒得知這套說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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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好吧！去年的這套培訓計畫，是經過文女士核准執行。文女士經納西索大人授權，負責伽利略天梯培訓計畫。從組織架構來看，狼牙軍團與尼尼薇軍團是平行單位。對吧？」
「是的⋯」海兒嘉說。
「換言之，即便納西索大人身為亞述家族成員，納西索團長與雷洛伊團長，仍屬同級。這意味著，尼尼薇軍團人才管理處，更像是“行使建議權”，因此狼牙軍團有權『根據實際需求‘進行適當調整』。」貝德梅洛語氣淡然，卻讓娜塔莉雅聽得心驚膽戰。
海兒嘉的神色也顯得凝重，不置可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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貝德梅洛繼續道：「這麼說或許客氣了，直白點講，狼牙軍團確實可以拒絕這項建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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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事情變得複雜了！』娜塔莉雅心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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貝德梅洛在不把氣氛弄僵的前提下，客氣地挑明，並試圖捕捉海兒嘉每一瞬間的反應與神情變化。海兒嘉並未被激怒，因為貝德梅洛不過是在陳述事實罷了。
真正變得複雜的，是娜塔莉雅原以為瞭解的系統生態現狀。貝德梅洛正陳述的，卻是深於無形的『組織政治』。
念能事務處作為核心職能單位，近年卻被分割出來，獨立為軍團級。如貝德梅洛所言：團長的職級是平行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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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，這是否意味著某種牽制？
『狼牙軍團在哪個時機點被獨立出來？』已不重要。如此重大的決策，必然經過總團長核准。
所以，難道這是針對亞述納西索的制衡手段？亞述馬斯洛果然更傾向支持芙洛拉小姐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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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能再想下去了。
貝德梅洛曾再三叮囑：『只有一年，專注於任務，不碰組織政治，以免引火上身。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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娜塔莉雅深知，貝德梅洛的每一句話、每一眼神、每個細微表情，皆有其意圖，就為蒐集情報。因為，人具備『多向性』，在不同的身份、角色與環境下，擁有不同的思維與性格。
這也是他頻繁與她進行〈側寫會議〉的主因——他一直在更新這些人的群向，與自己的群向塑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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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緊接著明日的培訓流程、前往尼奧德鋼造廠的路線、尼諾斯風情⋯等幾個無關緊要的話題後，貝德梅洛向海兒嘉暫別，與娜塔莉雅步出球形提煉機，順著鏈道往下行走。
＊＊＊
「從海兒嘉的反應，幾乎能確定：狼牙軍團主官們“確實”察覺到兩軍團的平行權力關係。」
貝德梅洛說，他望著濃霧掩映的鏈道，一階階穩健地往下行走，每一步，都讓四周霧氣微微捲離。
娜塔莉雅則腳步輕盈，靛晶般雲霧像是未察覺她的存在。貝德梅洛再說：
「我調閱尼諾斯工廠的生產排程、人員安排與績效數據。並非真無法安排人資處的培訓計畫。但狼牙軍團在這部分的態度，卻近乎固執。即使納西索大人是亞述家族嫡系成員，他們仍然堅守組織倫理？」
「不過，這不正是你所認為的理想狀態嗎？」娜塔莉雅問，「家族本該避免嫡系成員特權，依組織職等與職權行使權力。」
「是啊，“理想“。所謂理想，就是為了讓現況變得更好，因此以一個”極端情境“作為定錨。這個過程，在某種程度上是務實的。但以這件事來說，“人之常情”下，特權本就會產生。一支家族成功地避免嫡系成員特權，是基於嫡系成員的自律，所得的成果；但若是“非嫡系成員堅守組織倫理，反而枉顧組織政治現實“？這種情況，可是相當罕見的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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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也就是說⋯狼牙軍團某些主官，要嘛是“政治敏銳度過低“，要嘛就是⋯」娜塔莉雅推論，「他們試圖維護狼牙軍團的獨立性與平等權力？不過，為何選擇在『培訓計畫』上？對軍團來說，這並非最重要的事。」
「有兩種可能。一種是為了溫和地彰顯獨立性，而選擇從較不影響軍團協作的專案著手—即使不採納建議，也入不了納西索的眼。畢竟研發與生產的急迫性，遠高於培訓。而巡空天梯提煉工程相對簡單，也使培訓迫切性較低，在培訓議題堅持立場，造成的傷害較小。另一種可能性是，」貝德梅洛皺著眉：「他們有必須這麼做的動機，即使知道這麼做，違反政治判斷。」
娜塔莉雅沉默。對她來說，她遇到這些問題的話，只能胡猜一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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倆人腳步緩慢，貝德梅洛的思緒卻如濃霧翻淘般捲湧。
「還好我上來前喝了咖啡。」他笑道：「感覺變聰明了呢！」
「你想到了？」娜塔莉雅問。貝德梅洛老說『我喝了咖啡後，感覺思考效率能提升四倍呢！』。她可以確定“四倍“這數字肯定是胡謅的。
「我們可是人力資源工作者。」貝德梅洛停下腳步，回頭看著娜塔莉雅：「妳真的很優秀，才二十歲，卻得跟上這個層次的討論。」
「咦？」娜塔莉雅為突如其來的讚美感到錯愕。
「對工廠而言，『培訓』或許真不如『製造』重要。但工作是要“向上負責“的！若無自身利害關係，多數情況下，仍會按照尼尼薇軍團的專業單位建議去執行，並以”書面“作為權責證明。所以我們才會需要『表單』，並進行檢核。若狼牙軍團內，有人在培訓這類無關緊要的事上—尼諾斯工廠的人會這麼認為，刻意違逆人才管理處的建議⋯⋯妳認為，雷洛伊執事會這麼做嗎？」
「唔，我不認為雷洛伊執事是不會讀空氣的人。」娜塔莉雅搖搖頭：「雖然他極度重視研發與製造，遠超過人力資源事務。但他對人嚴苛，對己更甚。此外，他身兼尼尼薇軍團執事與狼牙軍團長，就因為『培訓計畫根本入不了納西索大人的眼』，他即便想彰顯狼牙軍團的行政獨立性，也不會選擇這種“收穫低、打草驚蛇的風險卻高“的途徑。」
「不錯，」貝德梅洛點點頭：「那麼妳認為，海兒嘉他們會讀空氣嗎？雖然我們只見過她們幾次。」
「不，她們顯然懂得察言觀色。雖然我們甫見到橘和葉時，她顯得很不給奧拉修面子，但她的份量，確實足以讓她表達不滿情緒。海兒嘉則是溫順細膩，經常在橘和葉與他人之間充當和事佬。」
「那麼，奧拉修呢？」
「不不不，他最不可能，」娜塔莉雅直覺地猛搖頭：「奧拉修才是最會讀空氣的人吧？能在雷洛伊手下辦事，連納西索都對他的能力心服口服，不夠機靈敏銳的人，還當真做不來。」
「呵—是啊！」貝德梅洛說，「肩負製造重任的工廠主官，對培訓計畫相當消極，我們都會認為『這是尋常現象』，對吧？」
「是啊！再正常不過了！」
「但這就奇怪了。『一群懂得察言觀色的人』、『在遠離總部的尼諾斯』、『在重要性低的專案』、『不接受協作單位的建議』，且『持續了一年』？更關鍵的情況是，『並非意圖彰顯互不隸屬的行政獨立性』？」
「啊！聽你這麼歸納，確實不合理，為何非得如此？不過，」娜塔莉雅皺眉：「這件事竟然值得你如此關注，這與尼尼薇工廠問題有關？」
「我不確定。但這異常得讓人不安。除了金屬疲勞品質問題外，尼尼薇工廠的所有已浮現問題，無論因果關係是正相關或負相關，我們都能追溯到上一層、甚至上上一層源頭！並且也符合系統脈絡的傳導流量比例。然而，『培訓計畫』這件小事情，卻與他們的固執態度“完全不成比例“？」
「唔⋯⋯」
「究竟是什麼壓力，讓他們連表面功夫都不願意做？即使是多排幾堂〈巡空天梯念流工程〉課程？連演都不演嗎？」
「可是⋯表面上看來，這與尼尼薇工廠品質問題，幾乎毫無關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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貝德梅洛聽了，沉默片刻，放緩的腳步使雲霧形成渦流，漸漸向外席捲遞延開來。
他望著濃霧深處的置地廠區：
「究竟是“毫無關聯“，還是兩者的”關聯脈絡“消失在我們的系統視野之中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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