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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下桓平完全停下動作,望著眼前的零組件,沉默片刻,才緩緩說道:
「你這麼說不夠精確。念流技術透過我們(指工程處)設計的程序使裴烏發生反應,這過程就是製程的一部分。所以,念能工程當然也是“製程“。對尼尼薇雲礦,我同樣得設計熱念流的溫度、量體、時間與每一道程序,製程並不僅限於機械設備,而是整體生產流程。」
貝德梅洛反問:「即使是以大量生產為目的,仍需由無法標準化的個體—人,來操作本質難以穩定的念流。與物能設備提煉的產物相比,穩定性遠遠不及。在這情況下,前者仍能稱為“製程“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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娜塔莉雅聽得一頭霧水,不明白貝德梅洛為何故意提出這種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。
桓平神情疑惑,似乎想到了什麼,輕蔑地笑道:「人才管理處不就是相信『人可以標準化』的單位嗎?所以你們才盡量用量化方式來衡量一個人,對吧?」
「不不,順序不是這樣的,」貝德梅洛搖搖頭。「如果讓我遇到史上第一位想到『把人的特質、能力、潛能量化』的傢伙,我會衝第一個打爆他。到底是嗑了什麼,才能想到這東西,讓我的工作變得這麼複雜?」娜塔莉雅一聽,不禁噗哧一笑,場面頓時輕鬆不少。桓平看著貝德梅洛苦笑,眼角的皺紋愈發加深,似乎覺得此人頗有意思,示意他繼續說下去。
「“精確“地說,應是『我老大想聽什麼,我就用什麼方式去解釋』—」貝德梅洛挑眉道:「例如,像亞述杜利這種老闆,若問我『為何某A比某B更有潛力?』,我根本不需要費心去做什麼人格測評或DISC分析這種既花錢又耗時的專案,只要給杜利大人一個結果,並口頭分析給他聽就好。」
「你確定?還真敢說!」
「那種評估,說穿了只是讓主官得到心理安慰:『啊,連這麼昂貴的分析也證明我的判斷是對的!我的直覺果然敏銳,是懂得識人的主官啊!』」
他刻意把話題扯遠,根本未在製程問題上糾結。
桓平倒是越聽越覺有趣。他站起身走向第六代飛菓庫板上,像藝術品般端詳著機構件,再轉頭打量著貝德梅洛,彷彿在研究某個有趣的零組件。
這看得貝德梅洛渾身不自在,但桓平絲毫不認為這舉動頗為怪異。
「這兒標示著的,是第五、六代飛菓的零組件。」貝德梅洛趕緊找個話題說:「喬說,第六代以前的飛菓,是以你為主要研發成員?現在在試量產的,好像是第七代飛菓吧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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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亞述家族軍團建立以來,迄今已開發七個世代的飛菓整機系統。
除了最初四個世代機型早已退役外,第五、六代是當今穩定營運的主力機種。
桓平沉默片刻,像對待熟睡的孩子般輕撫機構件,才緩緩向前走幾步,駐足在一座厚重的透明玻璃箱前,靜靜地端詳著。
「先說在前,我可不是被踢出研發團隊,我是自願退出的,」桓平思索良久,才說:「⋯好吧!也算是吧!對他們來說是的,他們高興就好!」
娜塔莉雅微微起身,正想反問『他們?』,卻被貝德梅洛以手勢制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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貝德梅洛早就知道—桓平幾乎是『亞述新生代計畫』後,念能工程處中仍具影響力、且仍在職的唯一舊成員。這現象並不特殊,〈亞述新生代計畫〉使尼尼薇軍團大換血,幾乎年資未及兩年的成員所組成的單位,比比皆是。
但像桓平這樣,明明績效評核敬陪末座、且是唯一被留在尼尼薇工廠的念能工程處成員,卻仍選擇留下來的,就令人在意了,正常人一定會選擇掛冠求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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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過,」貝德梅洛刻意輕描淡寫道:「有“尼尼薇軍團念能工程處、資深念能工程師”這頭銜的人才,即便是松平家族也是求之若渴吧?我是個人利益優先的人,若我是你,早就轉往其他家族,除了能獲得更高報酬,心裡也舒坦著哩!」
見桓平良久未語,他便緩步近。
他們眼前的玻璃箱體內,是顆圓形鋼製球體。球體腹圍有數個榫點,頂端與底端亦各有接榫處,看來是固定在某機構內的重要零件,而平台上銘版標示著仍清晰的品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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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『導航核芯』⋯⋯」貝德梅洛忍不住問:「我記得,這是整具飛菓中,最關鍵的核心部件?」
「不不不,」桓平彷彿終於抓到能挖苦之處,說:「你們這些人啊!老是喜歡在一個系統裡,找出一個最重要的個體。那⋯第二重要的是什麼?其他的機構呢?還是廂體角落的小螺絲釘?萬一第三十六重要的小螺絲釘沒了,第一重要的還保得住嗎?何況,這可是飛行器。」看來這問題激發他的辯證慾望:「在我看來,每個零件都一樣重要。一顆鏽蝕的螺絲釘,可能在極端環境下導致外殼脫落,飛菓失去平衡⋯後果如何,你應該很清楚。我不會因為我是念能工程師,就說出“導航核芯是整個飛菓最重要部件”這種話。」說到這時,他的語氣轉而帶著不屑。
『想必是有誰說過這種話,因此傷害到桓平。』貝德梅洛陪著苦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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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所以說,導航核芯是念能工程處的作品囉?」娜塔莉雅問道。
「“作品”?」桓平微微挑眉,隨即輕笑:「呵!我喜歡這個詞,是啊!一直以來都是⋯」話鋒一轉,語氣突然變得輕蔑:「除了第七代!“續航能力提升8%”?“跨區轉換率提高17%”?“裴烏容納量提升23%”?哪有這麼好的事?念能工程可不是在變魔術!哎!沒什麼好說的,總之現在就是這樣子了!」
他顯然不願多談這,貝德梅洛與娜塔莉雅兩人很有默契地對視一眼,知道這話題該打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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貝德梅洛轉身,微微一笑,語氣誠懇:
「桓平大哥,不好意思,我應該在上班時間找你聊的,現在反而耽誤你休息了。」
「不不,沒事,這時間很好!這時間很好!」桓平趕緊道,似乎唯恐失去深夜長談對象,並無奈道:「白天有一堆工程師念流師、以及品質處的人來來去去地,我也沒啥好談的。以前不是這樣!大家相處多融洽。後來換了一批人,氣氛就不一樣了。」
「是嗎?」貝德梅洛一聽心喜,這就是他交談的目的:「畢竟新人很多,可能⋯比較沒有革命情感?還是說,他們的知識技術經驗,跟你比起來可有不小差距的。」
「誒?我可是績效考核吊車尾的老鼠屎,怎麼敢對那些優秀新人說三道四?」桓平自嘲道,但隨即想到鞭策會可能接手績效考核,帶著些許歉意說:「呃⋯績效考核這東西,抱歉,你懂我的意思。說穿了,就是上層關起門來玩的權力遊戲,讓喜歡的人上去,讓不喜歡的人出去。」
「我不否認,它確實常被這樣運用。」貝德梅洛苦笑,攤手道:「不過,制度就像一把劍,善用者視為利器;不善用者僅作為傷人。在狹窄深井裡,無法揮出長劍的真正威力;在寬廣之處,庸才即便手持名劍,也難發揮它的潛能⋯當然,總是有劍客能在井底舞出一場精彩絕倫的劍舞。說到這兒,下年度績效考核計畫,我請人才管理處將去年版本送到我桌上,我已經看完了。」他話鋒一轉,故作神秘地小聲說:「偷偷告訴你,那一份亂七八糟的東西,我已經退回去叫他們重寫了。」
桓平聽後,忍不住失笑,又開始打量著貝德梅洛,彷彿在研究某個稀有物種:
「你這種傢伙居然過得了納西索大人的眼?你可別哪天自己把工作砸在自己的腳上!」
「你也知道,我都待在鞭策會了,“見人說人話”這種技能,再怎麼說,絕對施展得比你純熟太多太多。」貝德梅洛等於是向他坦白,自己“現在也正在見人說人話”,並話有深意道:「至於拿事砸自己腳這件事嘛⋯⋯彼此彼此,不是嗎?」
「呵呵呵—」桓平像被戳到笑點,格笑地岔不上氣來。他舒緩口氣後,像是想起了什麼,幽幽道:「要是路易莎女士能多點這種見人說人話的技術就好啦⋯」
「路易莎?」娜塔莉雅疑惑地問。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waujCDhTUd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