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聽說你們上個月去卡托辛波塔參加製造處的“聚會”？」
「是啊！」
「嗯⋯，這是個好的開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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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前這位年約四十餘歲，髮色帶著鐵灰與灰銅色澤的男子。他倒了杯茶，推到貝德梅洛眼前：
「之前曾來了幾位人才管理處主官，那幾個傢伙的能力，甚至不及文謹莉的一半。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，想開始做點什麼，就愈是什麼都做不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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簡樸的執事辦公會客廳內，在雷洛伊斟茶時，貝德梅洛不時瞥向他腰際內側、繫有一塊佈滿裂紋的褐黃色半透明令片，同時思索著他話中的意味。
「納西索大人當初說要建置鞭策會，」雷洛伊坐下後說：「他一向雷厲風行，多說什麼都沒用。但我還是得直說—我當初對於建置鞭策會這件事，是毫不期待的。能執掌鞭策會的人，光有能力與資歷是不夠的，還必須能與軍團共鳴。在尼尼薇軍團，過去沒有人能做到這點，否則，哪位人資主官不試圖觸及這個境界？結果還是被納西索吼了出去，那聲音能從樓上傳到七樓工廠。」
雷洛伊笑著指向樓上，他的意圖相當明顯—
他暗指『他雷洛伊，才是一人之下，眾人之上的軍團執事。』
「這些都是過程。」貝德梅洛無視他的暗示，淡然道：「許多人認為更困難的工作才令他們嚮往，但在這種高風險任務面前，他們擁有的只有無知。至少，我比他們更快一步認清殘酷的現實。」他微笑著，幽幽地啜飲茶水。這茶淡而無味，卻帶著燻焦香氣，相當順口。
「殘酷的現實？」雷洛伊挑眉問道。
「真正令人畏懼的不是困難任務本身，而是眼前那些優秀的前輩們，他們身處嚴峻環境，承受代價鉅大的壓力，卻仍比任何人都更專注、投入、戒慎恐懼。」貝德梅洛意有所指地望著雷洛伊：「這種難以超越的高牆，才真正令人憂懼吧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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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於他以晦暗的方式讚賞，雷洛伊的嘴角揚起笑容。貝德梅洛見狀，再說：
「納西索大人也提過，他對先前短暫任用的人資主官已感不耐，於是乾脆以“組織工作”層級，來填補人資職能空缺。當然，這不會是他的唯一目的。」
「那麼，你認為他的目的何在？」雷洛伊看似漫不經心，眼神卻透露出迫切。
「以品質問題為核心的工廠現況，是個訊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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貝德梅洛敏銳地察覺到雷洛伊眼神閃過一絲不平，便緩道：
「原本，這應當只是單純的品質問題，就像河岸上的一抹激浪。但偏偏此時有『伽利略天梯案』，這個專案攸關尼尼薇軍團的聲望與發展…雷洛伊大人，既是跟你說話，我就不拐彎抹角了—這個專案，攸關納西索大人在亞述家族內的聲望，也直接影響他有朝一日若能爭取接班的實力。你很清楚，從亞述新生代計畫、伽利略天梯案，到搶先建立鞭策會，在在都顯示納西索大人的領先思維與行動力，以及不亞於亞述杜利的野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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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，雷洛伊的神情微妙，似是欲言又止。
貝德梅洛試探性地說：
「我當初與納西索大人談話時…」他觀察到雷洛伊雖不甚在意，眼神卻出賣了自己。貝德梅洛微笑並輕聲道：「第一個提到的麻煩人物，就是沃夫崗。也提到了巴博洛、鄭大述手下的幾位主官，他全部都叨念了一輪。」
得知納西索並未直指自己，雷洛伊似乎鬆了一口氣，卻仍故作輕鬆：
「幾乎所有主官都被他唸了一遍？」
「是的，我與他相同，擔心有些部處主官跟不上你。」貝德梅洛：「他們已是部處主官，可不是初出茅廬的工作者。他們的管理成效，必須向上負責。若還要上級一一交代該從何處理，那我們還需要這樣的主官做什麼？這也應證了一個現象—」他頓了下道：「『有九成中階主官，是不適任的。」
雷洛伊輕笑：「這個理論我倒是知道，邏輯上說得通。」
貝德梅洛禮貌地回以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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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這場對話之前，他知道，他必須極為謹慎地推敲每一句話、每一字每一詞，精準解讀雷洛伊的反應。他明白，每一個眼神、每一絲表情、每一瞬間反應，都是蛛網般交錯的信息，牽動著接下來足以應付的字詞與論述，並再連結至下一張網。
這場談話的成敗，取決於每一瞬間。
最低目標，卸下雷洛伊對他的防備與疑慮；中等目標，使雷洛伊相信自己不會損及他的權力；最理想目標，則是令雷洛伊認為，鞭策會將強化他的管理威信—是一場只許勝利、不許失敗的談話。
在這項僅一年期限的組織任務中，絕不容許任何信任危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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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所以⋯回歸到現階段鞭策會的任務，」貝德梅洛掌握對話節奏，直言道：「軍團工廠的品質問題，理當輪不到納西索大人擔憂。他勢必認為—這些叢叢問題可能超出你的控制範圍，這點就有點尷尬，」雷洛伊沉默，並未表態。貝德梅洛進一步推敲：「我認為若深究其因，應該與這裡的“人才資源單位”促動能力有關，對吧？」
雷洛伊不語，但從眼神觀察，顯然是認同此說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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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製造處的生產品質問題，導致重工頻率劇增，」貝德梅洛說：「這高度倚賴工廠人員調度。當生產工時被推升難以負荷，也推升人員流動，這種問題，通常很難立即逆轉。然而，正因為人才管理處的機能無法跟上這情境，更導致問題持續惡化。當初你應有建議人才管理處如何應對？」
「確實，我與文謹莉談過，」雷洛伊點頭道：「我建議“提高人才管理處的招募績效標準、並縮短培訓時數”；我也讓鄭大述安排特定培訓時段與專人，去因應更多新員。」
「我聽說這對策剛執行時，製造處各單位的訓練機旁，站滿接受培訓的新人，現場可說是人山人海。」貝德梅洛說。
「確實，這對策明顯奏效，緩解人員流動的問題，並很快就將缺口補上。」雷洛伊說。
「之所以有許多新人，也歸功於亞述家族的聲望。但由於地理位置因素，尼尼薇仍然個半封閉人才庫，補充速度仍遠比其他地區更慢。當新進人才加入後又離開，長久下來，勞資雙方關係就會走向兩極，成爲對軍團雙倍損失。」貝德梅洛不指摘任何人，僅敘述現狀：「起初執事的對策奏效，但當時的人才管理處與製造處，合作失衡。新人持續流失、資深基層成員也會受影響，這種負增強現象，我就不複述了，你是身處其中的。」
雷洛伊眉心微蹙，露出些許無奈。
「你的困境是，人資政策無法滿足軍團需求，更難遏止工廠問題連鎖。」貝德梅洛說。他心裡雖想著“雷洛伊與文謹莉的隱形競爭”，但那不是個好議題，也易將他捲入組織政治鬥爭中⋯，他不能站在任何一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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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洛伊聽後，表情微變，沉默半晌，才說：
「貝德梅洛，你認為這是現行流程與制度的缺陷，還是在亞述新生代計劃後，組織體質未到理想狀態？」
「你的意思是？」貝德梅洛就在等這回應：「你在擔任執事前，就已是績效卓著的主官。尼尼薇軍團的工程主官，已相當於西北大陸首屈一指的技術主官。升任你作為執事，看起來是理當的決定。」
貝德梅洛試圖藉由委婉且自然的恭維，將話題引導到全面管理議題—這聽來相當受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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