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甫離穹頂,仍溫涼宜人。
金色光輝灑遍大陸東北的密林區—斯格(Skógur),綿延至邊際外的廣袤林頂。翠綠山稜遞延往視野盡頭,一望無際。
深藍色的哈斯特鷹在勁風強襲的高空中翱翔,彷若悠遊,隨而倏地俯衝百呎,銅黃巨喙如雷般直刺樹頂葉隙,以利爪絞住甫捕捉獵物的食蜂雁頸部。牠毫不猶疑地展開寬幅十呎的巨翅,藉風阻急遽驟止、雙腿一蹬,撲翅往下方滑翔,在數萬株巨木梢間穿梭,才緩緩降在離地七層樓高的樹巢,巢中幼鷹嗷嗷待哺、爭先恐後地仰望母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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鷹巢下方是構造特異的三層樹屋,樹屋的半邊嵌入樹幹中、半邊突出於樹圍,像巨大氣泡被打入其中,這邊的居民以膨脹的樹表作為屋牆,或簍空為窗。生意盎然的樹梯串聯疊砌的屋舍,有的裸露於樹圍外、有的陷入幹中。這些結構竟仍是生命活躍的巨木之一部份。放眼望去,樹屋集群分佈於密林間,數十條主要林道匯集為繁榮城市。
穿著緊實服裝的居民在斯格密林底部活動,城市竟意外地車水馬龍。
樹壁上有花叢與流鬚點綴,各式店家錯落其間,餐館、花店、打鐵行、念具行等。蜿蜒卻方矩的林道,將城市氛圍漫延到被葉叢遮蔽之末,道路巧妙避開巨石板根,顯見居民已習於與森林共存。
這座林底城市中,隨處可見牽著驢車的旅人、嬉鬧孩童、街上坐著籐椅的老婦、或追逐山鼠的石虎。能行駛烏卡的紅樟根林道,在斯格城區呈美麗的蛛網狀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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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注意讓路,注意讓路!」
身著綠軍裝的步行兵,站在林道中央,以長矛敲擊方盾並大喊:
「部隊即將通過,請退到路邊線後方,讓部隊通過!」
士兵不斷地大聲重複,群眾便紛紛後退,林間便被擠得水洩不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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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西蒙勳爵回城了嗎?」一名耆老問道。
「是的。瓦雷里奧子爵也回來了。這次回城部隊較大,請各位繼續後退!」士兵一邊回答,並轉而大聲吶喊,但街坊群眾已嘩聲四起、交頭接耳。
「連瓦雷里奧大人都回城了?大人這次特別早回來,難道裴烏礦場出了什麼事嗎?」一名好事的中年婦女大聲問道,她手上握著剛買到的藍色籠瓜,還未來得及放進菜籃。
「不,別胡亂猜測啊!兩位大人已兩年多沒見到大小姐,正好是軍團月會,要趁大小姐出城前好好敘舊。」士兵簡短答道,反倒引起更大迴響。
「出城?什麼?娜塔莉雅小妹回來了?什麼時候?這個搗蛋鬼偷偷回來,沒先把城裡先翻個幾輪?」老翁驚詫道,引起群眾大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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士兵苦笑並肅聲喊道:
「部隊通過!請退至路邊線!」
「部隊通過!請退至路邊線!」⋯「部隊通過!請退至路邊線!」⋯負責清道的士兵吶喊聲,沿林道傳遞至視野盡頭,直往『斯格城堡』。
——
兩支軍容嚴整的部隊,緩步行進。
為首的是兩位擁有灰白髮色、皮膚深黝的男子。他們年紀相仿,分別身著暗綠與灰綠軍裝,兩人身高皆一米八餘,體型卻大相徑庭。他們各自騎著高達兩米餘的黑色林狼,林狼身上的藤甲鑲著閃耀金線,顯見騎乘者皆具貴族身份。
年紀較長的將軍,臉龐輪廓深邃,蓄著數十條髮辮與落腮鬍,兩眼炯炯有神,粗壯右臂上戴著粗勒草葉片紋章的金銅臂圈,剛猛而威武。另一男子則蓄著俐落長髮,面容斯文溫和,兩側髮鬢繫有髮環,髮環上亦有金銅色的粗勒草葉紋家徽。
跟隨在他們身後的,是數十名同色軍裝的灰狼騎者,雖僅身著輕裝,其冷酷神情之肅殺,實為驍勇善戰的勁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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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方部隊緩緩出現,足有千餘名,是十二支分為前後部的縱隊。他們分別身穿暗綠或灰綠軍裝,盔甲皆由硬綠藤製成,其表面竟泛出靛藍金屬光點,材質頗異。身著暗綠藤甲的士兵,刀箭戰損覆於甲面,卻輕鬆談笑;反觀灰綠軍裝的部隊人數雖少,藤甲光澤鮮明,更有許多念流師袍的成員,但神情近乎冷漠、毫無表情,絲毫不受群眾影響,專注於戒備。士兵並排行進,每隊距離十二米,竟絲毫不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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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瓦雷里奧子爵!」、「西蒙勳爵!」、
「啊,他們實在太英俊了!」
「瓦雷里奧大人看起來更威猛了!」
「西蒙勳爵我愛您!」、「我要嫁給您!」
路邊群眾歡呼聲不絕於耳,甚至紛紛擲出桃花朵與紫葉片,不知是以統治斯格的雷亞納家族為榮,還是更多想成為勳爵夫人的瘋狂少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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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這是二十年沒回來了嗎?瓦雷里奧。我每個月回來都沒見過這景象啊!」長髮將領對瓦雷里奧笑道:「他們簡直是看到失散已久的丈夫。」
「西蒙,你可是黃金單身漢,我看是“她們“見到一個月回程一次的未婚夫?」瓦雷里奧抬起黝黑且滿佈疤痕的右手,指向林道邊一群望著西蒙而心花怒放的少女。少女們見兩人望向她們,紛紛花枝亂顫、尖叫不已,更有女孩差點昏厥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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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說⋯梅納辛加(Menasinkai)這次逃不掉了?可是,」兩人持續著剛被打斷的對話,西蒙對民眾禮貌地揮手示意,並對瓦雷里奧說:「松平家的人已讓她逃了好幾次,不是嗎?雖然他們老說『沒事,只是個叛變術師!』,但是根本拿她沒轍。」西蒙頓了頓:「不過,聽說在恆春學院,梅納辛加是足以取代埃維昂的天才稱號的人呢!。」
「嗯⋯。雖然我也認為此時讓我們的支援部隊撤離特雷克提,未免過於冒險。但我想,松平大人也要顧及與雷亞納伯爵的交情,萬一我們損失太多人,他會過意不去的。梅納辛加、寇里(Coery)、埃維昂在幾年前仍是院生,現在其中兩位已在布洛敏王國掀起波濤,恆春學院真不愧是三大超高等學院之一。」瓦雷里奧輕嘆:「這次到北斯格支援松平軍時,我心裡仍想:『就一個叛變術師嘛!恆春超高等學院?哼⋯布洛敏王國可是有很多超高等學院。又不是要當助教,不然我們去唸個超高等學院還不容易?』。這簡直大錯特錯!」他從不以為然的表情轉為嚴肅:「梅納辛加這小女生⋯深不可測!還不說她的念流,一般部隊絕不是她對手,難怪邊境部隊只能束手無策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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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不過這次的戰果,也不差不是嗎?」西蒙試探道:「至少安全撤離,任務完滿。」
「情況雖不像雷因先前講得那麼慘,不過,我沒趕到的話,後果還真不堪設想。」
「雷因⋯松平家族第四軍團的少校嗎?」
「是的。看來,我還是寶刀未老啊!哈哈—雖然我還年輕呢!」瓦雷里奧大笑,說道:「梅納辛加是砂念師,一般部隊在砂念流中確實很難發揮。不過⋯最棘手的不是她的念流。」他的表情轉為嚴肅,頓了一會:「梅納辛加,極為迷人的美貌、比外貌更出色的口才、以及悚然的領導魅力。」
「嘿?」西蒙感到更加好奇。
「可不是瞎作亂而已,她從未放棄宣揚願景的機會,即使在戰場中也是,簡直活像個宗教頭子,」瓦雷里奧皺眉道:「但坦白說—是有說服力的!有的人會說『蠢蛋才會聽信』,但不可思議的是,那群跟班可不是什麼半調子,幾乎都是三、五段以上體術師與念流師精英。據說有許多名門望族、或從知名軍團中離開去追隨她。甚至連赫維多一帶,那些被認為桀驁不遜、難以馴服的地方旅團,也整支投其麾下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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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赫維多區的⋯」西蒙腦海中浮現幾個名字,崔東旻、金泰於、狼弦⋯,都是些名聲不怎光采的傢伙,思索道:「不過很耐人尋味地,梅納辛加一行人向來飄忽鬼沒,先前在歐西尼爾、烏拉、赫維多等地引起騷亂後,就迅速轉移陣地,各大家族逐不及末。但轉移到松平家族領地邊境後,彷彿找到命定之地似的,持續在邊境作亂。為什麼?就算他們是恆春學院的天才院生,誰不惹,偏要惹當今霸主松平家族?」
「雖然不清楚他們的目的,但顯然與鎖定商隊打劫的烏合之眾不同。令人印象深刻的是,梅納辛加手底下其中一支勁旅,行動正規嚴謹,超乎軍團。」瓦雷里奧說:「松平家族是目前最強諸侯。而梅納辛加雖恣意妄為,卻不輕易殺人,松平家無法以民心作為剿滅工具。他們破壞城鎮、控制貿易路線,更讓幅員遼闊的松平家難以斟酌反制力道。即便如此,最有威脅性的仍是他們『劫擄念流師,納入麾下』的吸引力。」
「真想知道她究竟如何說服那些意志不堅的傢伙⋯」西蒙好奇不已:「她的主張是?」
「她認為『布洛敏王國的尊王體制,既荒唐又病態』⋯哎!我這大老粗可沒她這麼好的口才,模仿不來!」
「不過,聽起來很像孫仲亞的論調啊⋯」
「你是說孔雀軍團那傢伙嗎?噢等等!」瓦雷里奧狡笑,以拳頭碰西蒙右肩:「喲!雷亞納家族的黃金單身漢,想一睹梅納辛加的廬山真面目?嘿嘿!」
「喔!不!誰都想聽聽看是什麼樣的號召力,竟能感染那群聰明人,」西蒙急忙撇清:「當然,外貌也是重點之一啦⋯說不定換了張臉,大家就沒這麼在乎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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瓦雷里奧對西蒙的慌張反應啼笑皆非:
「說真的,若持續跟她交手,說不定哪個輕浮的傢伙會漸漸受她影響。這可能也是松平家請我撤軍的主因之一。身為軍團指揮官,在無法掌握她的目的前,不要過於積極接觸較好,因此當機立斷,立即拔營回城。」他表情轉而嚴肅:「若說因為外貌,就太低估她了!她只是剛好擁有一張漂亮臉蛋。你想想,恆春學院不否認沒派”組織刺客”處理掉她這位叛逃術師?或許就是因為她把麾下那群人駕馭得當。要知道,藍東道的崔東旼那一掛,可不是能控制的傢伙。否則恆春學院的心狠手辣是眾所皆知的—他們派組織刺客處理『蒙羞者』、『叛逃者』,可是毫不留情。」他話鋒一轉:「換個角度想想,倘若我是恆春學院的教授,並聽說我的學生竟能使喚一群他人駕馭不了的高人,將松平家族弄在手掌心?說真的,哈哈大笑都來不及了,還刺殺個啥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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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蒙頗有同感,亦誇亦惑道:
「既然如此,即使請”雷亞納的鐵壁”班師回斯格,松平家仍認為他們能拿下梅納辛加,為什麼?」他似乎領會到什麼,望了望四周後低聲道:「難道,“他“要親自出馬?」瓦雷里奧不置可否,西蒙:「但聽說他為了應付孔雀軍團,正忙得焦頭爛額⋯算了!晚點再說吧!」
「是啊!」瓦雷里奧看看四周,說:「不過⋯娜塔莉雅這次回來,竟一點消息也沒有,我以為她只是怕打擾我工作⋯原來她也沒有傳飛菓通知你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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突然談論起妹妹,西蒙一時間未能反應,想了會兒才說:
「母親說:『娜塔莉雅變得成熟許多!』,不過,也聽說她似乎不太提過去兩年的事,可能仍對她跟父親鬧翻後離家的事情賭氣吧?沒想到當時一出走又是兩年!甚至明天“又”要出城了?搞得神秘兮兮的。不過她本來就古靈精怪的,說不定其實花一個月準備了大惡作劇,不再只是引爆巨曇花,升級為臭鼬花雨?」西蒙一手張開擺出撒花的手勢。
「噢!我完全不想想起那件事,當時也太慘了!哈哈哈—」瓦雷里奧皺眉大笑:「她在萊莉雅現在這年紀時是這樣。但現在都二十歲啦!而且⋯她這兩年可是待在『鐮鋸家族』。」
「嗯⋯⋯」
「你知道,那不是一個普通人能待得了一兩年的地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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眾所皆知地,鐮鋸家族總團長是曾與亞述杜利齊名的死對頭,且皆擁有惡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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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或許吧!但誰知道呢?她當初不顧父親期望,硬是要就讀遠在東岸的迪留特高等學院。」西蒙說。
「沒辦法,跟你不一樣,只有迪留特高等學院接受她幾乎零分的念流測試結果。」瓦雷里奧苦笑。
「我以為她當時至少會在決定離開前,跟我討論的。沒想到一畢業就到南芙,沒想到竟已五年了。」
瓦雷里奧拍拍西蒙的臂膀,說:
「她這期間還是有回來的,只是我們太少回斯格城了。」他頓了頓:「不過,今晚先別提這些事吧!免得她又把父親惹怒了,哈哈—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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