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話說，你們這裡維持得挺乾淨的。」貝德梅洛掃視柱子、牆角、移轉車輛的細節，語氣帶著讚嘆：「這樣的重度製程，環境還能整潔如此，挺不容易的⋯啊！抱歉，突然打擾你們工作，我應該先跟你們老大報備，之後再來聊聊。對了，這是我的助手官，娜塔莉雅。⋯⋯」幾人在成型一、二部之間的線邊通道簡單聊了幾句—三樓休憩區小攤市集、成型部下班後聚會的地方⋯等等，氣氛頗為輕鬆。
與陳氏兄弟約定一同請教成型製程後，娜塔莉雅便隨貝德梅洛離開，前往鑄軋與一次加工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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娜塔莉雅看了看時間，笑道：「五分鐘。」
「嗯？」貝德梅洛不解。
「你只花不到五分鐘，但感覺像是已有幾天交情了。」
「嗯⋯」貝德梅洛仍沉浸於方才對話所透露的資訊：「是啊。」
娜塔莉雅微笑地望著他。
貝德梅洛轉頭，見她直盯著自己笑，疑惑地說：「怎麼了嗎？」
「你好像比在鐮鋸家族時更容易“抓住他們“的心思了。」娜塔莉雅眨了眨眼。
「他們的工作不像我們這麼需要論述。」貝德梅洛：「工作成果擺在眼前，產能、品質、紀律。對他們來說，讚美是最直觀的，只要是事實，他們就能感受到誠意。這比說些『你對軍團的貢獻很大』『你是不可或缺的螺絲釘』之類的話更有效。而且⋯」
「而且，你先提出製程問題，」娜塔莉雅接道：「讓他們先對你產生『定錨』，這使讚美有了基礎—讚美來自於理解他們工作的人，並非隨口誇獎的表面工夫。」
「嗯，確實有影響，這樣破冰是不錯的開始。」貝德梅洛不可置否。
他並沒有想這麼多，只是懂得與他們打交道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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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們剛才提到“以念流提煉提高尼尼薇鋼鐵的韌度”，我在資料裡有讀過。但當時，陳海森好像有點心虛？」娜塔莉雅說。
「喔？妳有注意到呢！」
「我注意到你也注意到了，不過你卻刻意不問？」她困惑道：「這不是與我們的任務直接關聯嗎？」
貝德梅洛微笑，搖頭：「太快了。」
「太快了？」娜塔莉雅皺眉不解。
「對，太快了。我們才來幾天。他們提到，事小，若傳出“我們對這件事特別關注”，事情就麻煩了。『鞭策會』的身份很敏感的，得在對的時間、對的人、問對的問題，免得把機會給弄丟了。別忘了『有人在洛薩窺視我們』，這個人可能就在我們周圍，並與工廠問題有關。陳海森兄弟都掛上尉階級，雖僅讀到中等學院，因爲家境貧困，進入工廠一待就是二十多年，忠誠耿直穩健。他們在尼尼薇的名聲很好，因此很有影響力—他們對我們的印象，也會影響他人。」
娜塔莉雅默然，心想：『的確如此！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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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製造處主官鄭大述的念流，不知道如何？」她突然問道。
「一般在軍團工廠裡，只要有相當程度的念流，幾乎都會分配到念能工程單位。『念流普及教育』雖然讓大多數人對念流略知一二，但鍛鍊到『足以參與攸關軍團力量的裴烏工程』，依舊是少數。而且，尼尼薇軍團需要大量物能工程師去維護提煉機；而彈射器與飛菓的機構複雜，物能與念能工程同等重要—在在都代表：製造處主官不會特意鍛鍊念流，」他忽然打住，瞥了娜塔莉雅一眼：「嗯…『幾乎每個人對念流都略知一二』這句話，好像不適用於少數人。」
「喂！」娜塔莉雅白了他一眼，沒好氣地說：「好啦，我念流等於零，不用提醒我，哼哼！」她轉移話題：「你好像對尼尼薇工廠的製程研究得挺深？」
「也不算是，但從彈射器的總成結構中，多少可以理解。切割鋼板、鑄軋、焊接、組裝，雖然各有技術標準，但是，我們無須精通，重點是『飛菓與彈射器的核心技術』、『何種技術造就亞述家族的競爭力』，這種命題才是我們要掌握的。當然，目標仍然是解決工廠問題。」貝德梅洛頓了一下，目光掃向前方：「現在已經親眼見證了—後段製程的不良品，正在退回前段重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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聊著聊著，兩人已抵達扇形廠區中段的『鑄軋與一次加工部』。
「這裡主要負責熔煉與熱作大尺寸彈簧半成品及其他鑄型零件，並進行成型部製程後的半成品整修，如去除毛邊與不整齊邊角。」貝德梅洛說。
「部主官是迦勒（CalebDiosBullamos）⋯⋯」娜塔莉雅低頭翻閱資料。
「伽勒的現場管理與危機處理能力非常優異，因此負責製程中的關鍵環節，評價相當好。聽說⋯⋯」
「聽說？」
「聽說他體術非常優異，是部級最強戰力。」他說：「不過，管理是管理，體術是體術。管理能力既能獲得這麼高評價，應該見識見識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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鑄軋與一次加工部，簡稱鑄軋加工部，其製程區域異常炎熱。
燒得通紅的鋼鐵自工具機推擠出，層層捲繞於中心鋼棒上，形成紅燙燙的彈簧。雖作業過程在機殼內進行，但每位成員仍須習慣在高溫環境下工作。此部門有五百多名成員，均穿著特製工服—一種含裴烏成分的恆溫工作服，並領有高溫與危險加給，吸引許多成員主動申請加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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娜塔莉雅還能忍受這樣的高溫，暫時地。
畢竟對她而言，尼尼薇著實寒冷，她知道只要一離開軍團工廠，她就會想念這裡的炎熱。
貝德梅洛面不改色，沿著鑄軋部的中央通道行進，並細細觀察成員、環境與設備細節。這裡的環境明顯較為混亂，煙塵與加工產生的粉塵積聚在設備上，地面雖有定期清理的痕跡，但角落與機具間隙內，仍能見到陳年灰燼與油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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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繼續前行，進入後段加工區域，大多數鑄軋加工部成員分布在這裡的各工作站，多達三百多人，他們專注於物料移轉與半成品整修。研磨機、噴槍、拋光機發出的噪音，在挑空工作區內迴盪不休。
「鄭大述與迦勒現在在銑車與二次加工部，」娜塔莉雅說，那部門橫跨兩座尖塔的六、七樓：「要找到他們，恐怕還要花些時間哩！」
「沒關係，還並不急著見他們」他往前方的剛性處理部走去，娜塔莉雅只好趕緊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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剛性處理部，數十米長的大型設備同時運轉，使得這裡悶熱異常。
「這些設備透過金屬加熱與降溫，來控制剛性與韌性。」貝德梅洛的步伐加快，他看見部主官艾默（ElmoJohnson）正彎腰檢視設備，並未刻意打擾。瞻望片刻後，便穿過連接通往忍讓尖塔的『忍讓穿廊』，欲前往位於制動尖塔的銑車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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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怎麼了？」娜塔莉雅察覺到貝德梅洛若有所思，似乎想說些什麼。
「嗯？我有像是在想什麼嗎？」
「有啊！而且，我以為我們會找艾默聊聊。」
「嗯…總會聊到的。他存在感不高，是默默做事的好人，突然打斷他工作，會讓場面很尷尬吧！」
「是嗎？」娜塔莉雅狐疑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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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穿廊的外觀都如出一轍，僅能靠指示牌辨識方向。
陽光透過外頭樹隙灑落，樹影隨風搖曳，與扇形廠區內的忙碌喧囂，形成強烈對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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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雷亞納家族還有專門作戰單位嗎？」貝德梅洛忽然問道：「或是全數屯兵於工廠？」
「有，但僅限少數直屬軍團成員，主要負責邊境防禦與快速支援，人數不多。大部分成員與其他家族一樣，日常都在軍團工廠，定期進行作戰訓練。」娜塔莉雅皺眉，「怎麼突然問這個？」
「尼尼薇軍團…曾經是個驍勇善戰的軍團。聽起來很合理吧！」
「呃，是啊！」娜塔莉雅不假思索地回應。在過去的霸權時代，尼尼薇軍團擁有令人聞分喪膽的精銳部隊，歷來團長的作風剽悍，與現在的和平顯得格格不入。
「鄭大述，他可不是一直待在製造處。他是亞述家族後霸權時代，活生生的轉型樣板人物。」貝德梅洛說。
此時兩人已抵達忍讓尖塔的一樓路亞梯廳，準備前往七樓。「當時，正處於“亞述杜利極力發展裴烏經濟、擴張洛薩商業疆域”的時代。鄭大述在十二歲時，被亞述杜利發掘其戰鬥天賦，便資助他就讀尼尼薇高等學院。」
「哇！」娜塔莉雅嘆道，尤其對比他的粗獷形象。
「洛薩圍城戰時，世人皆認為亞述家族“只能靠奇蹟，才可能守住洛薩”，當時鄭大述正是馬斯洛團長旗下激進派的重要戰將之一。後來，馬斯洛接任總團長，決定調整發展方向—強化裴烏工程、觀光與貿易。便將鄭大述送進超高等學院深造。畢業後至今十餘年，他便一直掌管製造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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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超高等學院⋯！」娜塔莉雅恍然大悟：「難怪在主官會議上，納西索與其他人對他特別寬容。所以，假使“他的能力與職位不匹配”，我們也不適合去調整？」
「如果真的有必要，還是得提出‘主官管理職能訓練’的需求。但最重要的還是“必要性”。」貝德梅洛語氣淡然，「這言之過早。畢竟，若真的有必要，也輪不到我們發現，對吧？而且…」
「而且？」
「聽說他每週都會去尼尼薇城的紅燈區報到，情婦有幾位也不是秘密。連他自己都大聲承認，這可不是八卦。」他嘴角微揚，「但他為人豪爽，對人彬彬有禮，人緣極佳，再加上過往戰功彪炳，製造處的弟兄將他視為精神象徵。」
「聽起來…確實有點麻煩。」娜塔莉雅皺眉：「他可是製造處最高主官！」
若“鄭大述的管理問題”導致軍團工廠陷入系統性困境，那麼這場變革恐怕難以收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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貝德梅洛瞥了她一眼，笑道：
「哈！妳想錯方向了，我並不是擔心他的管理能力。」
「那你擔心什麼？」
「這種人好來好去的，其實，」貝德梅洛語氣平靜，「這種人的“認同”是最難取得的。如果沒有得到他的認可，我們要推動變革可就難了。」
「嗯…但我們要怎麼贏得他的信任？」
「像瓦雷里奧這種人，要如何讓他發自內心地認同一個人？」貝德梅洛似笑非笑地反問。
娜塔莉雅不禁沉默。
連梅納辛加都激賞不已的瓦雷里奧，可是鐵錚錚的戰場老手，娜塔莉雅當然知道，如何最快獲得瓦雷里奧的認同。
『恐怕得跟他打一場吧！』她心想，卻未敢說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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