娜塔莉雅試著推想即將面臨的任務情境。
她需要更多的資訊，這也是今天的目的，她以為自己在鐮鋸家族時，已累積相當實務經驗。但此時才猛然驚覺—自己竟然連『從何問起』都不曉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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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首先，談談家族核心競爭力。」幸好貝德梅洛先開口了：「雷亞納家族的主要工程技術是什麼？」
「切割工具機械，供應對象為大陸各地。」她突然感到安心感，她實在太需要貝德梅洛的引導了。
「鐮鋸家族呢？」
「各種通用精鋼鋸片。」
「他們各別具備“裴烏提煉”的核心技術是？」
「分別是『樹礦燒煉工程』與『先端研磨』。」
「沒錯。」貝德梅洛點點頭：「家族軍團，即便最終目的是維護領土主權，但行動本質上，就是以『製造商務』為基礎的組織。亞述家族之所以快速崛起，直至於亞述馬斯洛、亞述塔烏洛，能夠在洛薩圍城戰力抗三雄聯軍，都基於他們的彈射器與飛菓工程整合實力。」
「彈射裝置？飛菓工程整合？」娜塔莉雅微微皺眉，這詞彙相當陌生，更不是提起『洛薩力抗三雄聯軍』的時候。況且，當今現下的『飛菓工程』，幾乎被視為傳統技術，能稱得上軍團的核心競爭力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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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一般飛菓，是“依賴螺旋翼機構，進行基本飛行昇降”活動。但是，尼尼薇擁有全大陸唯一適合『彈射器』技術的地形優勢。」貝德梅洛解釋：「原理其實很簡單—在板塊表面以下，建造管狀甬道，利用『彈射機構』將飛菓投射出去。妳可以想像成是一個巨大且精密的槍管，將人或貨物彈出去吧！」
「將人彈射出去！？」她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，「太可怕了吧？真的沒問題嗎？」
「現在當然不再用來載運人類了。」貝德梅洛輕笑：「畢竟人類無法承受那瞬間重力，大多數人會在拋出去的一瞬間昏厥。」光是想像，就讓娜塔莉雅感到背脊發涼。
「不然妳以為五十年前，洛薩的上空如何突然出現數以千計的士兵，」貝德梅洛輕笑道，仍秉著嚴肅語氣：「當時甚至還沒有“曲線加速機制”，這些身披黑羽裝的士兵，就這樣被粗暴地彈射出去！聽說當時成功率不到一半。也就是說，有超過一半的士兵，會跌得粉身碎骨。」
「真難以置信！」
「是啊！杜利善於宣傳，這大概只有善於塑造個人崇拜與神性的他，才做得到。以前的亞述戰士認為戰死是種榮耀，前往天界的康莊大道。」
娜塔莉雅聽得意猶未盡，她想趕緊找書，補足這一段歷史知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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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尼尼薇裴烏，主要應用於彈射裝置所需的零件，」貝德梅洛：「彈簧、油壓系統與抗重力廂體等關鍵零組件，高度依賴高等階提煉的裴烏晶粒。可以預見的是，為延長這些高成本產品的使用壽命，勢必在『回廠檢修作業』也會消耗大量的工廠量能。」
「哎，這種流程的隱藏成本很高昂呢！」娜塔莉雅想起鐮鋸家族的南芙工廠，輕輕皺眉。
「正是，這非常值得注意！」貝德梅洛點頭，「撇開歷史變局不談，『彈射工程』確實是獨步世界的技術。在被『三雄聯盟』阻斷戰略路徑後，亞述家族就是依賴這項工程的扎實基礎建設，使霍爾斯特認為“奪取洛薩”的代價太高，才使亞述家族得以能保住『洛薩』—這座陸面唯一領地。如今，亞述家族藉由此技術與地形優勢，發展出產業三支柱—『區域貿易運輸』、『彈射與飛菓工程』以及『觀光產業』，維持穩定且豐厚的經濟利益。」他頓了頓，語氣玩味：「當然，『彈射載運人類』具備龐大的商業潛力，我不認為他們已經放棄了。」
「…」娜塔莉雅沉默不語，她絕對不會想搭乘那種玩意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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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“理解外部環境”需要一點時間，我們回到“任務說明”吧！」貝德梅洛尷尬笑道：「近來，尼尼薇工廠開始出現許多問題，且都是分散在各部處的『末梢問題』，現在一時之間難以說清，我們前往洛薩的路上，妳會有充足的時間讀完資料。初步研判，其中最嚴重的問題是—『彈射裝置的零組件良率驟降』，預估生產直通率甚至不到四成。」
「不到四成？」娜塔莉雅訝異地瞪大雙眼，「這樣根本是賠錢吧？就算他們以一條龍模式去營銷，也燒掉超過一半利潤了吧！」
「沒錯。」貝德梅洛點點頭，「這正是問題所在。製造處的內部客戶就是業務處，與委外生產不同，有許多隱藏成本未被計入，使這問題在初期階段難以察覺。這得等我們進場盤點後，才能確認詳細狀況。當然，“良率”能夠崩到這種程度，通常主因出自於製程具備『可回歸性』—有問題的成品與半成品，可經過修復，再重新進入生產流程，這會使重工成本被嚴重低估。我認為這概率很高，否則『直通率』就需要“粗估”的了。另外也有幾個經典問題，例如，人員流動率高⋯誇張的高，」
娜塔莉雅苦笑，這讓她想起他們的過去時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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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詳細的流動率問題拆解，也得等進場盤點才知道，」貝德梅洛說：「尼尼薇工廠的基層主官，相當在乎離職面談的成效。他們認為『離職面談後，沒人願意留下』是個大問題。不過，“流動率偏高的主因”向來不難找出，但真正需要解決的，是他們對離職面談的錯誤認知吧！」
娜塔莉雅點點頭。
『離職面談的目的是讓員工留下』的觀念已經落伍。它的本質是理解離職原因後，進而改善工作處境，而不是挽留已決定離開的人。
但這是個很有價值的訊號—專業單位主官的基本人資知識不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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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還有個很有意思的問題：『倉庫料帳嚴重不符』。」他繼續道：「產線也有類似的問題，各生產程序的產量與來料無法匹配。這跟我們在鐮鋸家族遇過的問題非常類似。由於是整機的產線很長，關於製造處的盤整工作，我們得分工了。還有許多問題⋯」他若有所思，彷彿在乎的並不是這些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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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還沒完？這工廠還能賺錢嗎？根本是全面性的啊！」娜塔莉雅皺起眉頭。
「依然是很賺錢的！」貝德梅洛笑道，「正因為如此，若非常注重『結果』，往往會認為這些問題並不重要！但這種心態很容易導致“忽略潰點”。如妳所說，我們要解決的是全面性問題，但時間只有一年。」
「唔…」娜塔莉雅瞪大雙眼，這些問題牽連之廣，欲溯及真因，確實不易。
「哈！妳不覺得很有趣嗎？」他的眼神閃爍著興奮：「娜堤，對問題有高度熱忱，才能找到解決之道！我現在可是期待到發抖了！」
「貝洛⋯」她沒好氣道：「那是因為你有信心能提出解決方案，而信心來自於—你懂得夠多！」她攤手道。
「沒辦法囉！」貝德梅洛聳聳肩：「就多看書、多逛幾座工廠吧！」
「哼！」娜塔莉雅微微一笑，挑釁道：「等我到你這年紀時，看過的工廠可能比你吃的鹽巴多！」她順道挖苦他的年紀。
「…可惡，氣死人了，來人！我要吃甜點！」貝德梅洛生氣狀，隨即招喚侍者：「熔岩可可火山，最大的那座！」娜塔莉雅被逗得格格笑，才說：
「我們何時出發前往尼尼薇？」娜塔莉雅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飄浮板塊。
「還有些行程要走呢！」貝德梅洛微笑：「明天出發，途中雖會經過布洛敏王城，不過沒有時間進城。」
「好吧！從窗外看看王城的市景也不錯囉！」娜塔莉雅失望道。
「飛塢的王城路段，是在地下喔！」貝德梅洛同情地看著她失落的神情，補充道：「飛塢會直達王城西邊的西牆城（Vesturvegg）。再轉搭『西北鐵道』，也就是亞述列車，穿過西北山脈區域的利劍（Sverð）走廊後，抵達洛薩，亞述芙洛拉會在家族總部等著我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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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嗯…好多地名…亞述芙洛拉！」娜塔莉雅有點難以消化，突然驚訝道：「是指『玫瑰公主』嗎！？我們見得到她！？」
「看來妳待會兒要多買本地圖了。」貝德梅洛笑道：「不只見得到她，她就是任務的委託人。亞述家族長女，亦是第三代接班人選。她曾管理尼尼薇，亞述家族在尼尼薇，擁有『尼尼薇軍團』與『狼牙軍團』，現在負責洛薩軍團及總團事務。而現在掌管尼尼薇的，是她弟弟—亞述納西索，納西索在兩年前從姊姊手中接下尼尼薇，」他頓了頓：「為協助納西索管理，馬斯洛總團長派親弟弟，也是現任副總團長的塔烏洛，擔任監察人。我們屆時就向他們報告組織工作的進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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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兩年前…？是工廠開始出現問題的時間點嗎？」娜塔莉雅皺起眉頭。
「雖然沒這麼早，但問題在發生前都有段潛伏期，堆積、出現潰點、引爆、直至崩潰，對吧！」貝德梅洛：「若問題肇因來自於“納西索的領導”，那就更必須處理得漂亮，而且不能在他們姊弟倆之間，造成嫌隙。總之，在進場盤點前，我們不預設任何答案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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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語氣停頓一下，試圖讓娜塔莉雅跟上思緒，才說：
「即便如此，我們仍須觀察他們倆的競位關係是否明顯，並判斷競合模式。尤其，芙洛拉出身凜冽學院，畢業後很快便接掌尼尼薇。而納西索畢業於王城學院，」娜塔莉雅聽得『哇』了一聲。「雖然兩人皆出身頂尖的超高等學院，但是，『凜冽學院』畢竟是三大超高等學院之一，我們不能忽視這在他們之間可能產生較勁心態。從與芙洛拉的談話可知，她對納西索的領導方式語帶保留，不足以判斷是尊重、還是贊同。不過⋯值得注意的是，倘若『工廠問題』真的嚴重到足以影響家族全局，塔烏洛不可能坐視不管。」
「塔烏洛的領導評價如何呢？」娜塔莉雅問道。
「相較於他的兄長，塔烏洛更善於綜觀全局，且慧眼獨具。在與父兄面臨『洛薩圍城』，四面楚歌之時，他隻身石杵城(Steinstöpull)拜會霍爾斯特，舌戰群雄，在西原軍團同盟環伺下保住洛薩，後甚至使它成為陸空貿易樞紐—若讓亞述家族失去洛薩，他們亦能藉由癱瘓陸空貿易，打擊西北大陸經濟！不難想見他的智慧、決斷與勇氣。這也意味著尼尼薇工廠問題⋯⋯可能有其特殊性？否則，塔烏洛早出手了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⋯塔烏洛選擇沉默，可能認為應趁此磨練納西索？」
「這個可能性是最高的。芙洛拉找上我們，當然是經過納西索的授權，但我認為這只是表面上。以芙洛拉的幹練，她一定聰明地將球做給納西索—看起來像“納西索決定建置鞭策會”。但事實上，若在尼尼薇的工作任務中，有任何一點『芙洛拉』的參與成分，就會變得棘手。」
娜塔莉雅點點頭，她完全理解那種情境的嚴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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貝德梅洛話音方落，女侍者正提著點心層架走近。他回到輕鬆的語氣：
「由於時間甚短，到洛薩、及至尼尼薇之後，只要接觸到特定人士，我們就照常進行『側寫會議』吧！核對彼此的觀察，並看看有什麼認知落差。」
「是！」娜塔莉雅立即回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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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，女侍者端上一座盛有八件瓷盤的雕花點心層架，鑄造細緻。
點心架呈由紅至黃、由綠至紫的漸層色，即便鋼骨精細，仍能看出每層皆刻上不同雕紋做工，竟是遠超料理價值的藝術極品。
「噢—以熱差異呈現漸鍍色，這可耗工了！」娜塔莉雅嘆道：「天啊！這若是手工的，可是藝術品呢！浪花紋、鋸齒、火焰、這一點一點的是什麼？水流、漩渦、岩石紋路。嘿？為什麼只有這一層是動物？」
貝德梅洛聽了不禁苦笑，這大概是家族擁有軍團工廠的人的通病。
「你不先吃的話，我要開動囉—」娜塔莉雅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塊蛋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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貝德梅洛面帶微笑，目光落在層架上的火焰雕刻，眉心微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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