貝德梅洛,此人既能從鐮鋸家族的戴烏斯手中獲得鞭策權,即便不見經傳,也絕非一般。
但是連她都感受到威嚇,這倒前所未見。
『不懼權勢的傢伙⋯真是迷人。但也容易身陷危險,一般人應該不會如此無後顧之憂⋯』
芙洛拉並非心胸狹窄之人,甚至對他頗為欣賞。但也擔心這種人易置己身於險境,尤其面對納西索這種喜怒無常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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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卡莉絲塔能解決『抽檢製造處生產參數後,竟與工程處設計不一致』問題嗎?」他淡然問道。
「這是不可能的。」經過方才那一席話,芙洛拉更篤定地說。
「當然不可能,這根本不是他們的工作,當然,我指的並非“他們親自解決”。」他頓了頓,說:「製造處成員認為卡莉絲塔是好同事,但不可能與他們討論此事,對吧?反正,『說了也聽不懂』、『多說無益』。」貝德梅洛說。
芙洛拉沉默,已領會到他所表達。
「至少,我認為妳大可放下心,不必過於不捨。就算這兩人仍在職,也無法處理的。他們都待這麼久了,仍無法與工廠裡那群人討論這些不是嗎?」
「這是判斷他們無法處理這些問題的依據嗎?」漢娜反問道。
「除非這幾個專業單位能互相充分對話。若不能,『促使他們充分對話』這項工作,應由誰來做呢?」貝德梅洛眉頭緊皺:「你們需要有人協助:跨軍團、跨權限地解決工廠中諸多問題,若未找出真因,將可能面臨組織崩潰,崩潰的情勢將會層層遞延,連帶總團維運,以及軍團發展的長期路線,甚至使家族曝險。在這情況下,你們會交給一位『對工廠生態與知識,不足以獲單位倚賴』、甚至可能未察覺『不得觸動家族接班人議題的警鈴』的人嗎?」他加重語氣,近乎嚴厲:「我再說一次,你們這可是『跨單位分野、跨主官權限、干涉它單位的事情』。或是我把“單位”一詞替換為“軍團”後,再說一次,你們會較能體會:這顯然是重要的判斷依據!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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芙洛拉吃驚地睜大雙眼。
他甚至直接點出她自始至終未敢提起的憂慮。
或者,芙洛拉曾私心奢望著,此行會談對象能足夠敏感去發覺—接班競爭矛盾!
否則對此人、芙洛拉,乃至整個家族都有風險。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KNSMNYINeA
芙洛拉與納西索,其中一人將成為亞述家族總團長接班人,這是理當的發展。隨著兩人各掌軍團,『接班議題』自然也成為人們茶餘飯後話題,自是這次委託任務中,最棘手的背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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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所以⋯這問題就尷尬於—妳與納西索的關係應該還不錯!」貝德梅洛說:「誰也不敢觸碰『接班』議題,況且他可不是什麼昏聵的傢伙,而是能點出隱形直通率問題的聰明人。你們彼此都知道“終須競爭”。但不想、也不能主動觸動,尤其不能是現在,是嗎?」
「喔?你又如何認為我與納西索的關係還不錯?」
「我剛才毫無根據地稱讚他有清楚的腦袋⋯我是指⋯“剛才”,妳大概要往前翻四頁了。」他開玩笑道:「如果妳並不這麼想的話⋯」他吞下下半句『第一時間就會表現出不認同的表情。』。
因為,若“發覺到自己被觀察”,多數人將感到不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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芙洛拉何其聰穎,自然理解他的顧慮。
『心思細膩,知覺敏銳。』她心想:『近乎無懈可擊,這傢伙究竟是—。』
她凝視半晌,清澈雙眸直視著他,欲看透眼前這位男子。
他不以為意,怡然地再提起將果漿倒入茶中,啜飲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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芙洛拉態度轉而敬重,問道:
「身為人力資源工作者,你所說的卻如此貼近專業單位,真是前所未見!我終於稍理解—你為何能得到戴烏斯的信賴。作風一向蠻橫的鐮鋸家族,竟會僱用高階文官執行鞭策會任務。你能透露如何得到他們的信賴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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芙洛拉話中有話,期待他提出具體做法。況且,除尼尼薇工廠外,還有一座位於北方的尼諾斯工廠。
『他應有機會獲尼尼薇工廠成員信任!至於一向排外的尼諾斯工廠,只怕不得其門而入⋯』
眼下都言之過早,更不說還有『工廠屯兵制』遺留下來的文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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貝德梅洛並不感意外,反倒是露出“終於問了”的微笑:
「這並無神秘之處。別看我這樣,我在軍團工廠基層待了許多年。是真~的很多年!你們的製造處資深成員平均年資,恐怕還比我低呢!」芙洛拉又是一陣驚奇,他繼續道:「當時設備很不同,有許多手動製程,我甚至還沒學會認字,就會操作了,只差沒有邊打盹了。當然,那對乳臭味乾的小鬼來說,絕不是什麼好差事。」他表情複雜,似乎不想多提:「還沒進入初等學院時,我一放學就得進工廠哩!同儕們總期待寒暑假,但我總得進工廠。那高溫悶熱、油氣四溢且遍地金屬碎刺,永遠無法習慣的髒污與油膩,到沐浴前都無法徹底清潔的指縫黑垢。我總一天天數著開學日的到來,即便進入高等學院,再成為物能工程師,依舊過著那樣的生活。」他語氣淡然,反而像在述說它人的故事。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cHbu0JnjKa
停了半晌後,他才正式回答芙洛拉的疑問:
「鞭策會成員須促動專業單位調整工作模式,“獲得高度信賴”是第一要務。畢竟做不好的話,最先丟官的可是專業單位。如方才所述,我並非“去理解他們的工作文化”,而是“我本就出身他們的文化中”,這種角色認同是最關鍵的。這會有很多刻意宣示行為。例如,我總會讓他們知道我出身工廠,拿年資來嚇嚇他們,」他攤手道:「畢竟在工廠中,『資歷深淺』幾乎代表社會地位,這種認知根深蒂固。久而久之,年資就只是個數字,就得透過對話與初始合作,使他們認為『眼前這傢伙,根本是掛著鞭策會識別證的同事?』。」接著,他笑道:「或是比較不正謹的,『語言』細膩也是很重要。試著與以前一樣,操著傲慢語氣碎念『到底在搞什麼白痴智障飛機啊?他媽蛋咧!』,說也奇怪,之間的信任絲線就會以詭譎的方式,一條條拉起來?」
「噗呲!」芙洛拉被逗得笑出聲來:「這確是你的優勢,一般人資主官恐怕也沒辦法這麽作,雖然我也好奇有這麼順利嗎?」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qGXkgzTRIN
她想起“尼尼薇軍團招募人才管理部主官”一事,納西索曾在飛菓信件中抱怨:
『他媽的一個比一個不切實際,每個都講些沒啥用的漂亮話,一副『這到哪都是靈丹妙藥』的姿態!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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芙洛拉對此頗有同感,便問道:
「若你找到工廠問題真因,並提出一系列新政策。但總有一群人不想做、不願做、做不到。」漢娜聽了,像抱怨般地點頭如搗蒜。「你都怎麼處理這情境?你知道,在任何規模的變革中,這幾乎每每都會發生。」
貝德梅洛點點頭,不假思索:
「依情境去做不同處置。倘若反對者的可替代性高,那他們的意見很難延續,這是談判籌碼問題。倘若是一群替代難度與招募難度高的人才,這可不是句『再招募新人!』就能解決的,那些人身上帶著技術知識經驗,是些帶得走的“我們的資產“啊!若只是“做不到”,那好辦,讓他們做得到就好,訓練、獎勵、懲罰、團隊化、調度,方法太多了,選擇有用的去做。」他停頓一下,再說: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09D0xtCXWX
「至於“不想做、不願做”這情況⋯」他的目光又轉而無情:「恕我直言,『軍團工廠權責系統不出現此情況,指揮系統就不會有此情況』。簡而言之—『依指令執行』是他們的職責;而決策錯誤的責任在主官身上,而非第一線執行人。把權責拆分清楚,再求軍團目標一致性、理解目標共識。只要成員工作有錢拿、不會揹黑鍋,他們便會“順便聽聽軍團目標”、再將就地去“瞭解與新政策關聯性”。因此,先樹立工作權責,不認同與消極反對便會減少。」他頓了下,似不欲解釋太深:「再細微點,可根據新政策,使工作特性變異,例如“流程變更”、“協作任務變更”等;更甚者,『意見訴諸鞭策會』,或『訴諸所屬單位』的社會關係問題,都有不同處理方式。日後,鞭策會又根據這些需求,去調整工作模式。如此種種,都是一步步降低『拒絕指令』的情況發生。,這就是『讓“系統“本身具執行力,而非採行末端的嚇阻政策。』的方法論。」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vvg4z6hBxO
芙洛拉不斷點頭,不禁搖頭讚嘆:
「我想,應該可以開始談合作細節了。」
漢娜聽了也鬆了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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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其實,我和納西索有個共識:『一位適當人選,在尼尼薇軍團籌組鞭策會』,這本是固定職位⋯你有意願嗎?」芙洛拉期盼地問:「雖然聽說你堅持以『軍團、旅團合作』方式,進行契約合作,但是,或許『加入亞述家族』是更好的方式?」
「芙洛拉小姐,冰雪聰明如妳,會認為“定期契約合作模式“更妥當的。」貝德梅洛笑說。
「怎麼說?」
「尼尼薇工廠問題是近年才發生,但仍無法完全確認是否有沿襲過往的文化因素、抑或亞述家族的組織文化在某種轉變下,反而成為問題叢生的因子。這種情境必須花時間融入與理解。對外部的人力資源旅團的短期工作而言,確實難以處理複雜的系統生態問題。」貝德梅洛說。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l46O6ZRHos
他近乎答非所問,芙洛拉聽得一頭霧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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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團,是家族在特定領域的『顧問』。
而人力資源旅團所提供服務,早已行之有年—
他們作為人資單位顧問,多數以『辦訓』為主要業務,如團隊建立、主官領導力等通識訓練。知識與經驗更精熟的旅團,則會輔導人力資源單位,進行組織盤點、策略性薪酬模型建置等困難任務。其合作模式皆是點對點的,如每週進行課程、一次性診斷或活動服務;
作為外部單位,旅團對家族的影響力是間接的;若受訓主官有排外或敷衍心態、抑或旅團對家族文化涉獵不深,更可能導致最後毫無成效。
這些都使其服務流於形式,可能成為家族“彰顯體恤形象”的工具;或藉其進行組織體質診斷為名,實則進行權力結構的整肅。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cUMFDsBZE2
芙洛拉姊弟倆很清楚,這都不是尼尼薇軍團需要的。
他們需要真正解決問題!更何況,納西索極厭惡外人對他指指點點。他一向直接,往往將推銷服務的半瓶水旅團轟出辦公廳,只差沒直接從接天城塔頂丟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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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認為人資旅團較難處理系統性問題,卻認為應以“旅團”身份合作,這不是自打臉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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貝德梅洛自然看出她的困惑:
「欲解決問題,就必須改變。『改變』通常不受歡迎,即使再有身份認同,我終究是妄想干預齒輪節奏的人,也將是組織邁向下一階段的包袱。」他停頓一下,輕描淡寫地說:「即使任務成功了,屆時最厭惡我的存在的人,可能就是納西索、也可能是妳。」
「咦?不!我不會⋯」她驚慌地打斷他。不知為何,她唯恐他這麽認為。
驚覺自己失態後,頓覺尷尬,臉頰不禁飛紅。
漢娜則在一旁格格竊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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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呃,抱歉!我不是這意思。我指的不是妳,而是立場,」貝德梅洛趕緊致歉:「鞭策會的工作伴隨著高政治風險,組織高層也有管理風險。家族歷史愈悠久,包袱愈重,內部政治關係也愈難以預料。必要時,家族成員就得切斷與推動者的合作關係,屆時若妳需要開除我,即使咬牙也得演出來—即使變革本就是總團長授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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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族變革並不罕見,通常最終出現的,是失敗收場後的檢討聲浪。即使是成功變革,在家族進入新政穩定期後,變革者功高震主而不歡而散的,也時有所聞。
這使松平悟一郎與斐特烈之間的主從關係,更加難能可貴。
芙洛拉當然理解這道理,但如此明說,實在太令人坐立難安了!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2z5ml2tDem
「芙洛拉小姐,我們在商言商。」貝德梅洛皺眉盯著她,令她不禁別開視線,他說道:「合作前顧及客觀並完整推論,務實探討可能情境,並達成情境共識,才能建立周全的合作方針。解決問題,可能需要變革,而這些,就是變革前的互信基石。」芙洛拉趕緊振作起來,點點頭。「我的任務當然有失敗風險,但成功也有風險⋯我不觸及與任務無關的組織政治,所以結果是相同的—工廠問題解決後,不如就相信接下來的新脈動,讓推動者退場。」
芙洛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,漢娜則雙眼骨碌碌地瞧向芙洛拉,為她的反應感到有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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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因此,關於『合約方案』,」貝德梅洛盤整說明道:「貝德梅洛旅團、亞述家族簽訂合作契約,我與助手官加入並成為尼尼薇軍團成員。任務為『建置鞭策會』,解決尼尼薇軍團工廠問題,預防組織崩潰。並執行日常人資工作。雖看似一般成員,實質服務契約為一年,期滿後無論成果與否,皆須辭去職務。」他頓了頓,說:「任務執行各階段標的,如生產直通率、新人留任率、及目前無法量化的部分,我會在進廠後三週內,提出評估標準。」見漢娜正努力紀錄,他刻意頓了頓:
「『找出真因,並促動解決』這目標相對模糊。畢竟,『我認為的真因,未必是妳認為的』。因此,依序解決那些分散的單位問題後,我會在三個月內前提出第一階段報告、半年內提出中階段報告。屆時“組織問題真因”應已聚焦完成。剩下的時間,就是提出並執行改善對策,該照舊的照舊、該變革的變革。至於酬勞方就比較複雜了,將會包含我與助手官的日常薪酬與任務獎金,這部分就我再跟漢娜小姐斡旋吧!附帶一提,她叫娜塔莉雅,是位與漢娜小姐同樣優秀的女孩。最後仍須預告,尼尼薇地處偏山、任務複雜度與風險皆高,尼尼薇亦是高消費水平的觀光大城,合約金額不低。」
芙洛拉聽了,頻頻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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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首思量,這場會談的節奏,竟盡皆掌握在貝德梅洛手中,這在她生涯中可是未曾有過。
或許是因為,對『人力資源幕僚』的認知偏誤,造成她一上場就失去協商武器。
但無庸置疑地,她不認為能在短時間覓得比貝德梅洛更適合的人選。
既是千載難逢的人才,價錢從未是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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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只是⋯他應已三十有五,依今日會談,辯才無礙、觀色細膩、底氣厚實,顯見在鐮鋸家族的成就,絕非空穴來風。一般來說,這種人早已名聞業界,怎反而像突然冒出來的老練行家?關於他生涯的前半段,漢娜卻怎樣也調查不到?』但,愈是神秘,芙洛拉愈感興趣—
『真讓人好奇⋯,如果可以更了解他的話⋯』思及於此,忽覺心裡一羞,趕緊搖頭答道:
「你提的這些,這些都不是問題。」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mVVCu040G3
她向漢娜示意準備酬勞協商後,趕緊提起瓷壺,擺弄果茶。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.PENANAJnw8zKTLDw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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強風嘶嚎,將雲霧推入奇漩間,三人彷彿置身於山水潑墨畫中
忙碌的腦袋終能歇息片刻,他們各自品嚐著果茶與隨後送來的酥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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芙洛拉狀似想到何事,眉心微皺,神情鬱鬱。
「怎麼了嗎?」貝德梅洛自然是注意到了。
她緩緩拌了幾下果茶,欲言又止。
漢娜則聚精會神地凝聽著—通常有這表情時,表示有令她不吐不快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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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見芙洛拉再度端起水晶錐,抿了一口,才幽幽地說:
「你的助手官⋯是女生?⋯」
「誒?」貝德梅洛錯愕道
「噗嗤!」漢娜竟忍不住噴了口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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