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陽在石地板上抹了層黃橘色螢光，愉快且驚奇的美食饗宴已進行到後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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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雅收拾完桌面後—這是她唯一一次出現在餐廂。她鋪上銘黃桌巾，擺上盛滿紅榴果茶的水晶錐，及一對裝盛著深紫色濃漿與濃縮咖啡的瓷壺後，很快地便退出餐廂。
「是說，他們真不打算介紹菜餚嗎？」漢娜困惑地咕噥：「要不是貝德梅洛先生說明，天曉得我們吃了啥珍貴食材。夏季的玖之島雷貝”、午夜西湖的藍球藻、赫特海最兇猛的龍尾鱈、還是那塊得自己煎的翡翠鏡魚，用上六階提煉的無二島鑄鐵盤？」
「妳怎有辦法記這麼清楚？平常老忘東忘西的。」芙洛拉挖苦道：「倒是那塊鑄鐵真價值連城呢！那呈色幾乎逼近水晶了。」
「真可惜，我好想帶回家，隨便煎都好吃！然後開餐廳！」漢娜握拳道。
「就算不會因脫離板塊而失效，妳一整年的薪資也未必能買得到。」芙洛拉淡淡地說。
「咦？意思是⋯我該加薪了？把這麼珍貴的食器送來，餐館主人不怕我拿了就溜？」
「妳怎麼會認為妳逃得了的⋯？何況帶回去後，也不過是塊廢鐵。」芙洛拉沒好氣地說。
兩位女子仍在鬥嘴，貝德梅洛淺笑地品嚐幾口紅榴果茶，說：
「『剝奪珍饈之名，覺察縈繞之物』。」他提起瓷壺，倒了些許果漿到錐中，果漿在錐中緩緩擴散，他輕抿一口，讓香氣在口中迴盪：「餐館主人請我代為轉達。」接著收斂表情道：
「好了，我們來談談尼尼薇軍團吧！」
漢娜不禁端正坐姿，芙洛拉則反覆咀嚼他方才所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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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先就我已知的“尼尼薇軍團工廠問題”作初步盤點，」貝德梅洛說：「『製造處離職率高、尤其是新人』，常見；『工廠總體直通率不到四成』？這數字實在很戲劇化。不過⋯顯然他們不認為是大問題，否則就輪不到總團來找我了，但這更詳細的資訊⋯不過，應是因為『製程中有許多隱形工時』，這種事很常見。核心產品『飛菓核心零組件、彈射器』，這些技術已發展超過五十年，屬成熟製程，因此幾乎可排除“高技術門檻致良率控制不易”這原因，更何況這數字，幾乎得讓製程退回到試產階段。」他闡述問題，自問自答，幾乎未注意芙洛拉已一臉訝異。他繼續說道：
「⋯『倉庫料帳不符』，很難吧？真有趣，居然有三百多項，根本整組壞了，這近乎“蓄意”了，哈！真有意思！『物能工程部處理問題的進度嚴重落後』，你們不認為這描述特別有針對性嗎？我指的是“針對這部門”。它曾裁掉很多人嗎？知識管理與技術內部授權機制問題？通常與這些脫不了干係，仍有許多須深究，既然被以這方式反映出來，表示相當嚴重—我指的不一定是那些原因，而是“社會關係“。『品質妥善處與製造處爭執頻傳』⋯這兩單位的任務本就互相衝突，這與“物能工程處工作延宕”應有關連，我不免懷疑—工程處是否握了太多“不屬於他們的工作”。以組織圖來判斷，物能工程處跟念能工程處的關係，“剪不斷理還亂”的機率不低。還有，『念能工程部成員的工作態度問題』，這針對性也很強；『作業管理處的物料跟不上生產』⋯這也很有意思，直通率低，表示生產端忙於錯誤與彌補工作，這情況下還能讓物料跟不上？不容易！況且，製造處應按作業管理單位安排的生產計劃—它們的任務角色本身就是上下關聯。若說兩單位主官槓上，怎看都是”亟須討論作管處主官的適任度“，對我而言，“作管處主官氣勢低於製造處”，這是無法容許的。」
芙洛拉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。
她為他的謙讓與如今犀利反差，感到震驚。尤其為他在分析期間所釋出的威壓感，頗感傾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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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再說到尼尼薇軍團工廠所生產品的『飛菓』，在北大陸相當具競爭力，尤其與亞述列車整合的區域物流經濟—信件、大小型貨物甚至乘客，關鍵在板塊裴烏的整合應用⋯」
「不不不，十幾年前就已明文規定禁止載運人類啦！」芙洛拉急忙否認。
「是嗎？」貝德梅洛露出不置可否的微笑：「遠在五十年前，亞述杜利就運用彈射工程，並使飛菓可載運士兵，雖然失敗率非常高，但在當時已是驚人技術成就。當然⋯那也基於他的領導魅力、與刻意塑造的“神性”。當今市場對載運的安全要求越趨嚴格，只差沒要求從尼尼薇送到利劍走廊的奶油蛋糕，生日蠟燭還不能熄滅！演變至今，“安全平穩”已是載運業務常態。在這情境下，若不是你們仍考量政治氛圍，『載運人類』不過是“意願問題”罷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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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西原軍團同盟』奪取亞述家族的霸位後，對其轄下尼尼薇軍團，祭出懲罰性條約—
『禁止發展載人飛菓與其連帶彈射系統。』
後來，松平家族崛起，而西原軍團同盟也隨即瓦解，該條約早已不具名目約束力。但亞述家族為了經貿利益，刻意提昇形象以提振尼尼薇觀光與物流業務，因此仍對外宣稱遵循條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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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彈射系統的工程技術複雜，有重要零組件委託給外部廠商生產嗎？」貝德梅洛問道。
「雖然有，但多是中小型非關鍵零組件。從設計、試產到最後的上線運行，幾乎都由尼尼薇軍團負責。」芙洛拉說。貝德梅洛點點頭：
「再問個比較不相干的：市場營銷策略，包含運載服務策略與業務執行端，應是總團進行的？」
「基本上，產品與營銷策略是由總團進行，尼尼薇軍團的運輸業務部負責提供營運數據，業務處整合分析後，再交給我們。」芙洛拉說：「他們扮演極為重要的角色，畢竟現任主官阿曼妲非常傑出，目前最重大開發案，反倒是她提出的。」
「意即，在整個業務流程中，因營銷策略由總團負責，使尼尼薇軍團的任務著重在“工程與製造”部分？」貝德梅洛撫著下頜，見她點頭，便若有所思：「即便如此，軍團工廠業務寬幅，仍大且深。例如彈射甬道設置與維護、日常運輸業務。所以這單位人數竟會如此驚人地多。」
「是的，」芙洛拉說：「他們都被歸在業務處下。即便如此，對阿曼妲而言仍是游刃有餘。」
「經我初步觀察，一套彈射裝置大致可分幾個部分：『垂直甬道』，包含牽引飛菓的裝置總成；『彈射載體』本身，是核心技術所在，這部分需大量應用最高等階裴烏；『被載運物』，雖與常見的形式不同，但也通稱為『飛菓』。除『天梯』之外，還有尼尼薇才具備先天地理條件的『跨板塊飛菓』⋯那東西真厲害！我對它的商業模式建置歷程更感興趣。其他輔助型機構就不贅述了，大致上是這樣吧？」
「是的⋯！你居然了解這麼多。」芙洛拉詫異道，忍不住心想：『這是與人才管理主官的對話？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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芙洛拉早先以為對方會頭頭是道地，以『需求理論』來解讀離職問題，再引申至『工作滿意度』與『組織認同』；接著多半會以“強化橫向溝通”這種大哉論，作為解決問題的解方；甚至尚未進行調查方向初盤，就提出薪酬策略、人才競爭力這種敏感議題—
若是這種論調，芙洛拉早聽到耳朵都長繭了。
一如她所說：『那種人，俯拾即是。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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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至目前為止，貝德梅洛甚至從未觸及『人才管理處』職掌，而是全然專注於營運業務。
『這就是建置鞭策會的人嗎？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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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瘋浪斐特烈後，『鞭策會』便成為組織變革的顯學。
但知其然，不知其所以然，外人亟欲琢磨鞭策會成員的工作，卻如盲人摸象，她自然也不例外。
『這位名不見經傳的男人，尚且如此深不可測。斐特烈究竟是有多—』
思及至此，芙洛拉不禁汗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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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在初次收到漢娜小姐的訊息後，我有到尼尼薇一趟—包含著名的褐頸基地。雖僅是觀察現場運作的“系統”並推論出工程原理。算是外行人說內行話，有錯誤再行指正，」他頓了頓後說：「飛菓通常分為消耗型與回收型。回收入廠後，可能佔去許多管理成本。產能消耗甚鉅的，還有甬道牽引裝置的前端機構件⋯這得進工廠才知道是什麼玩意了；另外還有液壓系統總成的油閥、彈簧件與緊固件，它們須採用高等階裴烏。光是初步盤點，就已能想到這麼多“影響生產能量”的因子，而“任務多樣性”的代價，就是製程容錯率降低，這聽來跟工程處的問題，有相當影響。漢娜小姐提到『製造處新人離職率問題』，大部分是出現在鋼料鑄型與捲圈這些工序嗎？或是表面處理製程？」
「咦？」漢娜未曾向他提過，驚訝地說：「是的，文女士說過。你猜得真準！」
「唔，這不是用猜的。」貝德梅洛皺了皺眉頭，認為這說法有些無禮：「文謹莉女士⋯她目前兼任人才管理部主官，是嗎？」
「是的，是自杜利時期就在任的資深財務處主官，可說是尼尼薇軍團的第三號人物。」漢娜說。
「是誰發現『生產直通率不到四成』？廠長嗎？廠長是⋯」貝德梅洛問。
「廠長由執事雷洛伊．欽格特擔任。但『直通率不到四成』，是納西索大人估計的。」芙洛拉說：「因製程特殊性，很難實際計算直通率，這數字也僅是粗估。」
銳利眼神從貝德梅洛臉上一閃而過。
他瞇眼睛望向窗外，沉默半晌，說：
「我想也是⋯。大型彈簧件從捲圈製程開始，脫碳風險會大幅提高，對於有熔煉製程的工廠而言，只要把脫碳半成品推到前製程重工即可—恐怕有諸如此類的情況。甚至，將重度不良品推到熔煉製程去重製，對工廠而言，可能是最有效率的方式；製造處主官也將認為這做法的代價最低⋯這是誇張數據的最合理解釋。不過，“低於四成”對製造處來說，可是很嚴厲的指控！納西索大人如何推算、而雷洛伊執事又如何回應？」
芙洛拉與漢娜雙雙沉默，她們並未掌握到如此細微的資訊。
自然也未察覺到，他正試圖觸碰組織政治氛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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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聽起來，納西索是個腦袋很清楚的人⋯好吧！倒也不意外。」他凝視芙洛拉後。笑說。
她面露微笑，但仍不發一語。見她並未打算接話，他繼續說道：「所以⋯『團長與廠長之間的信賴程度』這種消息，不一定會傳到總團的耳中⋯，瞭解。我記得讓妳心中警鈴大作的，是『人才管理部要員雙雙離職』，是吧？」
「沒錯，」芙洛拉說：「卡莉絲塔與韋德。」
她想起過去管理尼尼薇時，與這兩位優秀夥伴的合作時光，流露出惋惜神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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貝德梅洛自然注意到她的表情，淡然道：
「現在尼尼薇工廠後段製程，應有加班費用遞增、品質問題或員工流動皆上升的情況吧？」
「是的。」漢娜說，芙洛拉則仍沉默。
「妳認為，假設卡莉絲塔與韋德仍在軍團服務，他們發現後製程加班費在兩年間遞增，但尼尼薇軍團的營收也呈正比遞增。一般人多半會認為：加班費提高與營收增加是正相關，因此後製程工時遞增，是理所當然。倘若卡莉絲塔他們發現『後製程工時增幅換算產值，與營收增幅相關性不高』，他們會怎麼做呢？」
芙洛拉很了解兩位前夥伴的作風：
「他們會去向表面處理製程主官，確認加班時數遞增主因。」
「倘若這位製造主官跟說：『新單、舊單、常態單、急單、插單都同一時間催貨，你們說呢？』，他們會怎麼做？」貝德梅洛問。
她非常清楚，他們總能迅速提出理想建議：
「他們會提出人力供給對策，設立彈性工時與調度機制，減少倚賴加班消化生產需求完成的現象。」
「這很符合人資成員的思維與做法。畢竟，人資通常得先解決末端問題，他們總是知道『補充人力就能解決問題』；造就事情將這樣發展的，還有生產單位那近乎信念的缺人論：他們永遠在缺人。但是，加班費爆增，通常最先反映的是“生產需求突波”，而非根本性產能不足，這種簡單回推就能推翻的邏輯偏誤，向來很難察覺。」貝德梅洛語畢，芙洛拉默然深思，漢娜則試圖消化這席話。
貝德梅洛未待她們回應：
「另一假設：後製程主官抱怨『物料跟不上』，物料單位卻喊冤，表示因為『前製程單位的生產延遲了』，該製程不滿表示『脫碳導致不良率增加、珠擊後金屬強度降低、應是工程設計階段不周全』，工程處則表示『已給定正確淬火與回火標準，疑是製造處未遵守工程要求，未依程序調整參數』⋯。於是，這幾個單位開始互踢皮球，品質部也差點公親變事主⋯。這種情況下，卡莉絲塔、韋德他們會怎麼做？」
芙洛拉皺眉道：
「他們兩個可能會去製造處找⋯」她停頓下來，愈發認為這不現實，輕輕搖頭。
這與卡莉絲塔的工作相比，違和感太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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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妳認為事情不會這樣發展，是嗎？」他微笑道，似早有預期她這麼想。
「不，不可能這樣發展！這甚至不是人資的工作。」芙洛拉面帶責怪。
「所以⋯妳是不是認為，這是鞭策會的工作？」貝德梅洛臉色一沉：「鞭策會的起源，可不是哪個軍團老大突發奇想、心血來潮！決定大發慈悲，將協調跟促動工作拱手端出去給外人的。而是某些異質的人力資源主官與其團隊，透過誠信與手腕，逐漸獲得總團長信任，如此而已。否則，妳以為哪位大權在握的主官，會將部分權力端給外人？」
他近乎嚴厲地盯著芙洛拉，流露出難以言喻的威壓感，讓一旁的漢娜也不禁嚥了口水。
芙洛拉默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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