繞過一道掛有渦卷意象畫作的橫牆,後方是寬敞的魚鱗形餐廂。
最外側是道弧形長窗台,景色開闊,微風輕拂。一張九米長桌居於廂間,樑牆做工雅緻,渦卷狀的石刻與金屬鑲件錯落在方石砌牆上。
芙洛拉走近窗台,能望見鄰近的尖刀山嶺,與一望無際的赫特海。
烏雲拂際而過,大雨驟降,乳白色山嵐自谷間緩緩升起,頗有朦朧之美。
忽然,谷底響起一陣震耳的低鳴聲,兩人好奇地撫著窗台牆向下望。但見幾束剔透的上升氣流,穿梭岩壁雙稜間,激烈地上竄,宛如向天仰衝的水晶豚魚。
氣流衝出山稜,並撞上霧白山嵐,在空中形成浪捲流紋,蔚為奇觀。
一時間,島上氣候瞬息萬變,昇流沖散浮雲,陽光趁隙灑在渦卷流紋上,金光閃耀,極致輝煌。
芙洛拉見這美景,竟忍不住自嘆見識淺薄,久久不能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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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很不可思議,對吧?」
一副聲線低沉、富有磁性的男聲,從身後傳出。男子緩步走近窗台:
「赫特海的氣候穩定,但由烏拉北上的熱氣、維特斯提恩南下的冷氣,在海上匯集;午間烈日在岩盤上形成高溫,產生的瞬間暴雨降在已曝曬燙辣的黑岩上,像在燒燙的平底鍋灑上水珠。穿過刀稜的熱氣與晨間冷霧,在未及揉合下形成氣流渦旋。每年的此時,很常出現這現象,因此我得在這兒耗上一兩週。不過,挺值得的吧!它簡直像幅意象畫。這麼說來,你們的運氣真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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芙洛拉回頭望去,男子已移步上前,暖陽映在他過意不去的靦腆微笑,是位英挺且神采奕奕的男子。
「我甫暫時離開,與友人短談片刻,沒想到你們已經到了。芙洛拉小姐,勞煩妳們跑這一趟,還真的是非—常遙遠的一段路呢!」男子說。
「是有一段距離呢—」芙洛拉好勝地說道,並仔細打量著對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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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蓄著黑短髮,身穿草綠旅團服,結實的左臂上刺有騰流渦卷狀圖騰。其服裝剪裁相當細緻,草綠、墨綠、棕綠束飾混編,袖領繡有漩渦狀緣線,顯見對穿著有相當品味。他說道:
他望著芙洛拉清澈的雙眼,微微躬身:
「我是貝德梅洛,請多多指教。」男子彬彬有禮地行軍團禮。他靦腆且不做作,微笑中帶著拘謹—與芙洛拉預想的形象,相差甚遠。
「你好,我是亞述家族總團執事,亞述・芙洛拉。這位是我的助手官,也是負責與你聯繫的漢娜。」
「你好,漢娜小姐,幸會。」貝德梅洛微笑點頭。
「你好,貝德梅洛先生,」漢娜毫不掩飾驚訝之情:「真是人如其文啊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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芙洛拉忽覺己方氣勢矮了半分,但這似乎難免。
人才管理部多是些知書達禮的文人,鑽研文化學類的他們,好針砭並充滿書卷氣;芙洛拉自幼在家族軍團打滾,及至凜冽學院求學,並熟稔學術與業界的同窗前輩。使她向來能感受對方特質,這也是與高階成員打交道時,須具備的能力。
且身為戰爭英雄之女,對虛有其表的傢伙頗不以為然,進而養成傲嬌性格。
但眼前這名男子,看來雖彬彬有禮,但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—是一股在極端張力環境打滾數十載的氣勢,勇於衝突與內斂善察兼具的眼神。
『果然,戴烏斯重用的外臣,絕非等閒之輩。』她不得不承認,貝德梅洛是名相當有魅力的男子。
她趕緊在心裡咒罵自己:『我得跟平常一樣!』
「我得先跟你致歉。我本來對於這路程是有些不滿的,不過就是談點事情,」芙洛拉說道,卻沒有絲毫歉意:「若出於這動機,那這兒距離洛薩是遠了點。有些人會找些譁眾取寵的場所、講些聽來高深莫測的話語,彰顯他們的內涵或深度,」
她雙眼直盯著貝德梅洛,意圖藉尖銳言詞觀察他的反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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貝德梅洛不置可否,望向窗台外仍擾動中的氣流渦卷,欲答又止,不禁苦笑。
「你反而看來像是,不希望因此犧牲你的假期?」芙洛拉似笑非笑問,但目光銳利地欲一眼看穿對手,看他如何回應這不甚友善的問候,漢娜則在一旁,緊張地輕咬嘴唇。
貝德梅洛眯眼盯著芙洛拉。
即便如此出言不遜,美若冰霜的芙洛拉仍極為迷人,讓他不禁別開雙眼,正色道:
「嗯⋯這我無法否認,但妳說對一半。現在能確定:你們真有迫在眉睫的難題,值得我放棄這罕見景致。別看我看起來這麼羞澀內向,其實我對有挑戰性的任務是很有熱忱的。若沒有棘手到值得來這兒一趟,那倒也真的不用來了?」
芙洛拉挑挑眉,對他如此自信的回應,頗不以為然。
「畢竟⋯,」貝德梅洛輕描淡寫道:「王城學院出身的亞述納西索,想必不是省油的燈;雖然〈亞述新生代計畫〉相當激進,但一接手軍團,他就能做出這麼危險的組織重整⋯,我不排除在妳任內,就有執行計畫的前置準備。」他這麼說,幾乎是暗指“芙洛拉也是激進組織重整計劃的推手”:「況且,尼尼薇軍團有幾位主官⋯文謹莉、吳永成,還有鐵木家族的⋯對吧?這些人在業界的名聲可不小。」
芙洛拉一聽,詫異地望向漢娜。
漢娜驚愕地搖搖頭,她並沒有透露這麼多細節!看來貝德梅洛可是做足了調查:
「妳說的沒錯,有些人會譁眾取寵,講些高深莫測的話語,彰顯他們的內涵或深度。但這種人根本不可能在妳的眼皮底下生存,對吧?玫瑰公主。」貝德梅洛直言道。
真是高招,這句話褒貶各半。
『玫瑰公主』這名號,除了形容芙洛拉的美貌,更多的是指她驕縱任性。
芙洛拉聽了卻未動怒,可能是家族性格使然,他們總欣賞這種攻擊欲旺盛的傢伙。更何況,他的讚賞聽來著實受用,至少具備不錯的談判技術。
未等她開口,貝德梅洛突意有所指:
「當今稱霸的松平家族有『瘋浪』斐特烈,而亞述家族⋯也有“優秀的執事“。妳說你們這事⋯還不棘手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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漢娜仍試圖解讀其語意。但芙洛拉竟然驚愕地雙眼圓睜,心想:
『雷洛伊其實是⋯⋯。這可不是調查就能得知的事情!』她驚愕地幾乎說不出話。
他微笑並轉身擺手道:
「請上座。我想,也該請餐館上菜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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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近長桌,貝德梅洛提起湯匙,在桌緣的紅銅飛鴿雕像的彎喙處,敲擊三下。高亢嗡鳴聲穿過地面孔穴,聲響竟未遞減,一路傳導至極深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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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餐館似乎建成沒多久,是嗎?」芙洛拉收斂震驚之情,趕緊找個話題:「從工程水平來看,餐館主人想必所費不貲。從你提到氣候的事,好像對這裡已很熟悉?」她言談間不忘試探,意圖觀察此人誠信。
「在我十歲左右,每年都會來無二島呢!我父親對喜好的事物,執著異常,並要孩子也跟他一樣。」他表情五味雜陳,像在抗拒回想過去:「當時島上城鎮很小、灣區很美,可不像現在俗不可耐。以前更沒有路通往這兒哩!餐館主人是我的好友,他決定在這兒開餐館時,我可訝異得不得了:『你真有打算賺到錢嗎?』,哈!顯然他真沒打算賺錢!不過,他能選擇他願意招待的、有能力來的,就像你們這種人。除此之外,」他攤手道:「可能連禿鷹都懶得飛上來吧!不過,這裡確實是鍛鍊念流的好地方。」
「鍛鍊念流?」芙洛拉對可有興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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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超高等學院中,念流與知識同等重要。在出身凜冽學院的芙洛拉面前提及念流,若是一般人,無異是班門弄斧。
「念流,不是人力資源成員被要求的技術吧?對我們而言,念流可是每天的作業,也是須經年累月、紮實訓練的技術。」她仍想以此挫一挫貝德梅洛的銳氣。
在家族軍團中,工程技能與念流等階,無異於話語權。但每人的一天都是廿四小時,諸如業務、人資、財務這類幕僚單位,通常不會著墨於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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貝德梅洛望著山稜,靜默幾秒,說:
「芙洛拉小姐,眾所皆知地,妳在凜冽學院時就是風雲人物。我們都知道『念流始於空,空自靜而入,周而復始,以臻至高⋯』?」
「「莎賓娜・卡巴金的《靜默禱言》。」芙洛拉不以為然:「就別說超高等學院,現在中學院的《念流概論》就以這句做為導言了。」
「妳說『經年累月』,並『周而復始』,是嗎?」貝德梅洛略帶諷刺:「就像個甜甜圈,一直打轉?」
「念流訓練不就這麼一回事?以甜甜圈比喻是不準確的,而是『向上螺旋』。」芙洛拉輕皺眉頭:「『躁動、靜默、會神、淨空、潛思、專注、驅動、收斂,周而復始』。頂尖術師能長時間處於“靜“階段,卻彷若平常。」
「所以,『以腦科學為基礎、裴烏磁場下,使人類產生“驅動元素”能力』。等階高低取決天生念流資質、與後天周而復始的訓練,是嗎?」貝德梅洛問。
「不是嗎?」芙洛拉反問道,她不懂為何要探討這種基本常識。
「既然如此,」貝德梅洛笑道:「為何各家族爭相競逐出身超高等學院的人才?」
「這不是顯而易見嗎?」芙洛拉眉頭皺得更深:「既然念流是提煉裴烏的關鍵技術,意即,事關板塊裴烏應用、裴烏工廠產能。爭取俱高念流等階的超高等學院人才,當然是必要的行動。」
貝德梅洛聽了,皺眉苦笑:
「妳不認爲這是捨本逐末嗎?」
芙洛拉不解。
這不是放諸四海皆準、理所當然的嗎?誰會愚蠢到挑戰念流之母以來的常識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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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,外頭傳來熟悉的嗡聲,是一枚被掛上圓柱廂體的飛菓。飛菓盤旋而入,準確地降落在桌緣圓座。貝德梅洛熟練地解開廂蓋,取出一只盛滿晶瑩泉水的雕花水晶壺、三只水晶錐、與一張小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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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外頭那個氣流漩渦,很有意思吧?」他取出水杯,突問道,芙洛拉兩人不解地點頭。
「去除對美的知覺,它不過世界渺小的一隅。『大環境引發大型氣候活動,使小型氣候活動因局部地景,促動微型的物質流動』,氣流渦卷的形成,就是如此尋常。它每年此時都會發生數次,周而復始。其他的知覺—包含『美』、甚至有人可能感到『不祥』,都只是人類知覺罷了。說來奇怪,人們總過於重視自己賦予事物的意義,卻忘卻它形成的始末⋯最後,卻將其被賦予的意義表象,視為意義。就像我們現在看見這周而復始的渦卷的知覺。」
漢娜歪著頭,努力試著理解,芙洛拉則抿口未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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